和自然选择创始人Tristan聊，Elys、赛博分身、灵魂、Context的获取与流动和AI社交网络

春节过后，一款叫 Elys 的 AI 社交产品在小圈子里传开。它还在测试，没有全面上线，日活几万人，却已经让创投圈、二级市场、Web3 的人群在里面组局、约滑雪、找对象。产品逻辑听起来有点科幻：每个人在 Elys 里养一个赛博分身，分身替你去主动社交，再把线上的连接转化成真实世界的见面。

坐在对面的是自然选择创始人 Tristan，本名张筱帆。他做过音频内容平台窄播，做过男性向恋爱游戏，手里还有一家仍在运营的游戏公司幻境游戏。2023 年 GPT-4 发布后，他几乎毫不犹豫地成立了自然选择，先做 AI 陪伴产品 Eve，再做 AI 社交产品 Elys。两款产品的精神内核被他概括成一句话：人类太孤独了。

这期对话从 Tristan 的连续创业经历聊起，落到 Elys 的产品设计、Context 飞轮、双重冷启动、和 ChatGPT 的竞争，以及一个他反复强调的判断：AI 时代唯一重要的事，是构建自己的主体性。

从窄播到 Project Her：一个连续创业者的产品主线 0:02:00

Tristan 毕业一年多就开始创业，第一个产品叫窄播，做个性化分发的音频内容平台。上线之后，喜马拉雅这类产品才陆续出现。他当时二十岁出头，产品热度很高，圈内不少人在用，但他把来找他聊融资的人全拒了，理由是「应该专心打磨产品」。

这个判断后来被他称为完全错误。音频内容平台本质是内容资源驱动，需要大量资金买版权、做内容。他没融到足够多的钱，也没竞争过那些融了更多钱的公司。他对自己那一段的总结很直接：只是个非常纯粹的做产品的人，但不是个好的 CEO。

只是个非常纯粹的做产品的人，但不是个好的 CEO。

内容平台烧钱，游戏直接挣钱。他带着十个人以内的小工作室去做男性向恋爱游戏，不融资，靠自己的钱。那段时间他学会了做内容，也学会了游戏化设计。用他的话说，相当于从一个纯语言模型变成一个多模态模型。

第三段创业是幻境游戏，2020 年中开始。2023 年上半年上线了一款叫起点时代的游戏，那一年手游集中上线，竞争激烈，到现在还在持续运营的可能不到 5%，他们算那 5%。这款游戏一直在养活团队。

GPT-4 出来的时候，Tristan 极度兴奋。做恋爱游戏时，他们一直在塑造各种各样的灵魂和人设，但那些剧本都是写死的。GPT-4 让他看到一种可能：灵魂可以真的活起来。他几乎没有犹豫地成立了自然选择，项目代号 Project Her，想把电影《Her》里的东西做出来。

「Her 这个词其实已经脏掉了，因为太多人说要做。」他后来不太愿意再提这个词。Eve 这个名字来自夏娃，产品 slogan 是：陪伴就是一个跟你超级对齐的人，陪你一起面对世界。

陪伴就是一个跟你超级对齐的人，陪你一起面对世界。

Elys 的雏形：Context 的流动与网络效应 0:16:23

2023 年下半年，Tristan 集中学了一段时间 AI，从最底层的 Transformer 开始，再到上层各种产品。团队从超参数、商汤这些公司招人，公司放在深圳，因为他家在那，游戏公司也在那。2024 年年初，自然选择正式成立。

Elys 的想法雏形，是他在欧洲旅行时想清楚的。更准确地说，那个想法一直在，他一直在想网络效应这件事。过去三年大部分 AI 产品都在 empower 单个节点，提效、陪伴、做工具，都是单机产品。古典互联网产品经理出身的他，天然会觉得没有网络效应的产品天花板很低。

他想清楚的关键词是 Context 的流动。传统互联网的连接效率非常低。他在 Tinder 上划一千张卡片，可能三十张匹配上，每张再聊几百轮，最后得到几个有效连接，还不一定有效。因为传统互联网只有低维标签：照片、爱好、学校，人类要大量做工去做信息筛选。

新的互联网第一次有了 Context。一个大模型能真正理解几十万、上百万 token 的长上下文，这是低维标签做不到的。Elys 要做的，是把 Eve 那套单点处理 Context 的记忆系统，变成网络里多个节点之间的 Context 流动。每个节点背后都是真人，每个真人都有大量 Context，让这些 Context 之间交互、连接。

这就是他看到的范式转移。Elys 立项时，Eve 正在冲刺上线，团队已经非常忙。他还是强行分出几个人，告诉大家工作量直接乘以二，这个项目必须做。因为这件事太大，而且和 Eve 的记忆系统有很强的协同。

双重冷启动与 Context 飞轮 0:23:05

Elys 产品设计最难的點，Tristan 称为双重冷启动。一边是 Context 要从零开始，到一个足够像你的状态；另一边是网络里的人要从零开始，到一个足够多的状态。两条腿里，Context 的冷启动更难。

用户第一次进来，onboarding 流程很长，很多人没耐心，随便点几下就进去了。进去之后发现自己的分身出去评论也不像自己，因为确实没有多少记忆。张小珺在体验时就属于这一类：有防御心理，不想让一家商业组织了解自己太多，也不确定交出 Context 能换来什么。

Tristan 的理解是，这需要用户先感受到 Context 飞轮的好处。Elys 里很多地方会弹出「记忆增加」，你确认一条评论、认可一条评论、给分身布置任务，都会增加记忆。这些交互无处不在，是这个产品最核心的机制。当 Context 变多，分身会从网络上帮你叼回来更好的东西，你感受到循环，就会继续打造分身。

他讲了一个具体案例。春节回新疆乌鲁木齐，他在 Elys 上对着分身说，接下来三天要去丝绸之路滑雪场滑雪，很想找一帮人一起。同时在小红书发帖找雪搭子，没人回。过了一天，Elys 上一个一级市场投资人的分身跑到他帖子下面，说也要去丝绸之路，要不要约一下。最后四个人从全国各地飞到那个非主流滑雪场，组成了一个四人的局。

所谓 AI 社交的网络效应，最后的正反馈来自真实世界。分身替他从网上捞回了一个他自己很难捞到的连接。这个案例让他觉得特别 good，因为丝绸之路不是阿勒泰，是个小众滑雪场，居然能在那个时间约成局。

Elys 的产品设计里，真人行为露在外面，AI 行为收在二级菜单。你看到的一条评论，要么是真人直接评论，要么是真人点了认可，要么是另一个真人给这条评论点了赞。AI 和 AI 互相对聊的产品，比如 Moltbook，Tristan 认为意义不大，因为背后没有真人，你根本不 care 它的主体性。

留存最好的用户画像有点反直觉。不是现实世界里 connection 很多的大 V，反而更多是偏 i 的人，喜欢自我探索，愿意跟分身聊天。他们的分身会像社交悍匪一样到处留言、锐评，说一些真人平时不会说的话。Tristan 的联创个性签名就是「Elys 头号喷子」，他的分身到处锐评，他本人在朋友圈完全不会这样。

构建主体性：AI 时代唯一重要的事 0:36:56

Tristan 最近的一个「暴论」是：AI 时代你接下来唯一需要做，且唯一重要的事情，就是做自己。他说的做自己不是朋友圈心灵鸡汤，是一个非常严谨的构建主体性。

因为很多事情正在 agentic 地发生。你给一个标题，模型能立刻写出一篇很像你的文章，因为它有你历史的 Context。Elys 里分身等级足够高的人，每天什么都不用干，很多真人会跑过来跟他互动，他的分身已经在外面替他评论了很多东西。AI 能力越强，你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告诉它你到底是谁，你的价值观、审美、过去沉淀的资产、现在想要什么。

他拿周杰伦举例。周杰伦有极强的主体性，他的曲风、歌词、上过的综艺、电影，全都已经在预训练模型里。他只需要输入最近的一些感受，比如因为某个瓜很感慨，说想写一首慢情歌，剩下的歌词、曲风、生成，瞬间就能 agentic 地完成。对版权方，Tristan 的判断是应该开心。迪士尼、任天堂这些拥有大量版权和强主体性 IP 的公司，之后可以非常 agentic 地把 IP 变成各种内容，直接带来价值。

有人拿周杰伦的数据训一个「刘杰伦」怎么办？他提到 B 站有个 up 主叫叶湘伦，跟周杰伦非常像，也做原创曲风，但火到一定程度就火不起来。真正周杰伦的歌迷认的是周杰伦这个主体性。法律和协议要维护主体性，受众的认可是另一道边界。

他还讲了一个夜壶的例子。朋友有个很离谱的习惯，晚上上厕所必须用夜壶。后来交了个女朋友，女朋友看到他卧室里的夜壶，惊了，因为她也用夜壶。两个人瞬间就在一起了。这个习惯很隐私、很怪、很不雅观，但 Elys 基于 LM 的推荐系统，能在茫茫人海中把这两个人匹配到一起。你交出了隐私，做了真实的自己，反而收获了一段真实连接。

Elys 里还观察到一种「分身综合症」。分身比真人更 real、更直白，用户看多了分身的锐评，自己真人在微信聊天里也变锐评了，对面反而觉得有意思。群里出现「分身：」开头的分身文学，相当于一种免责声明，这是分身说的，不是我说的。

Everything app 与低熵世界 0:48:20

很多人把 Elys 理解成 AI 版 Tinder。Tristan 的回答是，它同时是 AI 版 Tinder、AI 版 LinkedIn，是一切链接。市面上做 AI 版 Tinder、AI 版 LinkedIn 的产品很多，问题是太工具，用完即走。真正的连接往往发生在不经意之间。一个投资人通过一条嘻哈评论，约到了之前很多人约不到的创始人，聊起来之后才转到工作。

他把这件事类比成大模型：这个世界上不存在垂直大模型，通用大模型反而能把垂直事情做好。连接也一样，必须是一个通用的东西，包含你所有的 Context，才能产生意想不到的连接。

上一个时代的 everything app 是微信。Tristan 没有说要颠覆微信，但他认为微信关于人和人连接的部分，确实有可能被一个全新范式的东西取代。微信已经是关系链熵增了十五年的产品，朋友圈互动率在下降，大家发真东西的意愿也在下降。微信变成了一个 OS，你用它看公众号、看视频、用小程序，社交只剩 IM。

一个反常识的判断是，微信并没有大家想象的那么多 Context。朋友圈里到底包含你多少 Context，单聊记录里你和每个人的沟通方式都不一样，那些东西能不能代表你，不好说。小红书也没有那么多 Context。小红书年度诗篇基于的是低维标签，比如你搜过法国巴黎旅游攻略；Eve 的专属情歌基于几千轮对话，写出来的东西高维得多，也打动人得多。

中国没有一家公司沉淀了很多真正的 Context。抖音知道你的一些兴趣标签，到此为止。Notion、Obsidian 更多是你整理文章、存图片的地方，也不代表你。Tristan 问：你到底是谁，你的主体性到底存储在哪里？并没有一个地方。

Elys 更深层的定位，就是一个存放你主体性的地方。有了主体性，它会带你去社交，也会带你去工作，带你去捞别的东西。全球范围内，拥有最多 Context 的是 ChatGPT。好的 Context 包括你当下的状态、最近的想法、最想吐槽的东西、近期目标、三观、做事方式、说话口吻。

他把传统互联网和 AI 社交拆成两个公式。传统互联网等于低维标签加人类做工，最后得到连接。AI 社交等于高维 Context 加 AI 的 agentic 做工，最后的环节再交给人去处理。中间大部分的熵增被 AI 做掉。这就是他说的低熵世界：摩擦更少，连接更妙。

从此以后人类将生活在一个美好的低熵世界。

和 ChatGPT 竞争：智能平权，Context 不平权 1:15:15

Tristan 认为 ChatGPT 一定会推出社交网络。核心在于，当一个产品有了足够强的主体性、足够多的 Context，它自然能延展出一个真人带着自己 AI 分身的社交网络。豆包也有实力，但他觉得豆包目前似乎还没有完全意识到自己最大的价值在哪。Meta 的路径是先有网络、再 AI native 化；ChatGPT 的路径是先有 Context、再让这些人社交起来。

他坚持不认同「模型及产品」这个说法。AI coding、视频生成 agent 这类围绕模型低垂果实做的产品，确实可能被端到端模型覆盖。但 Elys 不是，模型能力再强，也不能凭空帮你去社交。产品交互、规则、协议、网络构建，才是这件事的核心，AI 只在后面提供智能驱动力。

Cursor 自己训模型，Tristan 觉得 so what，现在已经没人提 Cursor 了。核心落在 Agent 能力，不在底模能力。他也不打算自己训底模，会做 posttrain、情感 CoT、RL 这些小工作，但不会去 pretrain。他的判断是：智能是平权的，Context 不平权。

智能是平权的，Context 不平权。

OpenClaw 被 OpenAI 收购，他理解这条逻辑和 ChatGPT 的 personal agent 叙事完全一致。OpenClaw 接入 Telegram，你可以在平时聊天的列表里操作它，能操作本地电脑，给人一种「我养了一个东西，它主动帮我干活」的感受。这种 proactive 的交互心智，比它实际能干的活更重要。Moltbook 那种纯 AI 对聊的社交网络，他依然认为意义不大。

Elys 的北极星指标是真人的连接率，或者真人行为在产品里的比例。用户打开产品，看到全部是 AI 就会走，看到很多真人就会留下。上线初期会先从小群体开始，科技圈和一二线人群的接受度更高。产品火爆程度和留存都高于他的预期，显而易见的问题也很多：评论区同质化、onboarding 流程太长、新手引导缺失、用户对分身的控制感不强。

他担心 ChatGPT 下场竞争，但不担心 Elys 是昙花一现。他坚信这个范式会成为下一代的社交网络，只是到底是不是他们做成，压力很大。公司现在处于「前进四」状态，两款产品同时冲刺。Eve 的成功率他给到 50% 以上，Elys 只有 5%，但 Elys 一旦成功，事情更大。

Proactive，以及人类太孤独了 1:46:02

做 AI 产品和做互联网产品的本质区别，Tristan 给了两个词：agentic 和 proactive。如果产品还是响应式的，那就是上一代产品；如果它能主动帮你做事，那就是这一代产品。他从 Day one 就在说主动性，说 Context 是最重要的东西，Eve 的框架到现在没有变过，所以他个人没有经历太多从互联网到 AI 的痛苦纠偏。

公司文化从第一性原理出发，只做最困难、最大的问题。另一个词是温柔。他们的 slogan 是「迎接硅基生命的降临，并且创造一个人与 AI 共存的世界」，听起来很反人类，但他们恰恰最关注人类的情绪价值和孤独。Tristan 说，温柔的人，快乐来自于看到别人快乐。2026 年的目标是「把温柔带给全世界」。

他定义好的聊天：能接住你，给你信息增量，最后让你变成更好的你。他相信人类需要更好的情绪价值，也相信人类太孤独了。缓解人类的孤独，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生意。

人类太孤独了。

他从小到大是个 e 人，在组织里给大家发光发热，逗大家开心，大家慌的时候去安抚大家。但只有自己的时候，他也需要情绪价值，身边没有这样的人，他也很孤独。这大概也是他一路做陌生人社交、恋爱游戏、AI 陪伴、AI 社交的原因。

问到竞争对手，他的答案是 ChatGPT，国内是豆包。人生之书是《三体》，喜欢的食物是新疆过油肉拌面，喜欢的地点是阿勒泰。

这期对话里，Tristan 反复把问题拉回到一个判断上：AI 把中间那些机械化、无聊、耗费时间的熵增环节接过去，人只需要接管最重要的事情。社交是这样，写文章是这样，做产品也是这样。如果你在做 AI 产品，可以用三个问题检查自己：你的产品有没有让 Context 流动起来，而不是停在单点；你有没有把最机械的筛选和匹配交给 AI，把最后的判断留给人；你的用户能不能在你这里构建主体性，而不是每次用完就走。这三个问题，比任何功能清单都更接近他说的那个范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