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鹏新上任的刘先明首次访谈:Language是毒药、拆掉L、简单即美、换帅、小鹏的AI转型
今天的嘉宾是小鹏汽车自动驾驶中心负责人刘先明。就在2025年10月9日,小鹏汽车突然宣布,原自动驾驶中心负责人李力耘将卸任,由世界基座模型负责人刘先明接任。
2025年10月9日,小鹏汽车宣布李力耘卸任自动驾驶中心负责人,世界基座模型负责人刘先明接任。三周后,10月30日,刘先明坐在张小珺的访谈里,第一次以外界可见的一号位身份,讲自己接手后的技术判断。此前他在Facebook做机器学习与计算机视觉,在Cruise做Robotaxi,在地平线北美办公室工作,2024年3月加入小鹏。
这期访谈的主线很硬:小鹏把VLA里的Language拆掉,让视觉与语言联合输入直接输出Action;公司层面则从自动驾驶战略转向物理AI战略。刘先明反复提两个词,简单和scaling。拆掉激光雷达、拆掉规控规则、拆掉端到端里的中间结构,最后连语言这个中间层也拆掉。
外界更关心换帅。小鹏自动驾驶经历了谷俊丽、吴新宙、李力耘,刘先明是第四任负责人。刘先明在访谈里给出自己的版本:技术路线走到数据瓶颈,组织需要集中资源,老板敢在没demo时给预算。下面按音频时间整理,保留关键数字、案例和结论。
从Facebook到Cruise,再到小鹏 0:02:17
刘先明是UIUC 2016年博士,毕业后去Facebook。他所在的connectivity lab做高空无人机激光通信,也做卫星图像分析。海地地震后,团队接到任务,不到两天交出地震前后人口分布和建筑分布数据,给红十字会救援使用。这段经历让他一直对“能改变很多人生活”的事情有执念。
2018年离开Facebook,他去地平线北美办公室。2020年去Cruise,做Robotaxi。Cruise当时是第二名,刘先明说加入第二名再逆袭的故事让人兴奋。到了Cruise他发现两件事:技术栈比想象中差,把Robotaxi从demo做成规模化产品的难度也比想象中大。
Cruise留给他的技术遗产有三样:极致的简化、大规模infra、持续学习机器。当时Cruise有几百人的infra团队,做数据、训练、仿真链路。内部开玩笑说,所有人躺在夏威夷海滩上等Cruise coin从树上掉下来,靠数据迭代解决一切。刘先明后来看自动驾驶行业,发现大家做的事仍围绕这三样:更大规模的infrastructure、升级scaling、用数据驱动解决问题。
2024年1月,何小鹏在办公室和他聊了一个小时。何小鹏问的问题很直接:想做下一代,远远甩开当前对手,这一代应该怎么做?刘先明说,聊完感觉不像面试,更像两个人在讨论同一件事怎么做。他出来就跟HR说准备offer,3月加入小鹏。
他把自动驾驶技术分成几个阶段。软件1.0从DARPA挑战赛开始,激光雷达做聚类,感知加简单检测,规控靠传统数学优化。软件1.5是一半模型一半规则,感知用检测分割,规控仍靠规则代码,上限卡在规则上。软件2.0是端到端,用神经网络和数据迭代。软件3.0是更大模型、更大参数、更大数据,云端工厂训练大模型,再蒸馏量化部署到车端。刘先明认为,这条路径在当下最可靠。
把Language拆掉,输入V-L,输出Action 0:19:00
VLA的常见做法,是把传感器信号翻译成中间language token,再decode出轨迹。刘先明认为这里有一个瓶颈。语言是离散空间,要tokenize,要用codebook;物理世界的输入是连续视觉信号和传感器信号,输出是连续控制量,车的纵向加速度、曲率、方向盘转角,机器人的电机控制量。中间插一层语言,再翻回连续控制,效率很低。
他还有一个更实际的判断:语言监督会引入人的标注和质检。即使让大模型打标签,仍要人工判断、质检、refinement。数据规模一大,这一步拖慢整个循环。拆掉Language,让V-L联合语料直接输入,模型直接输出Action,数据才能像燃料一样持续流进机器。
模型是机器,燃料是数据。
拆L不意味着语言理解被丢掉。用户意图、导航意图仍要进来,语言仍作为输入的一部分。变化在于,语言不再充当中间监督信号,不再做那个离散的bottleneck。刘先明说,团队也试过用开源模型生成语言标签,后来发现会像毒药一样越用越依赖,能力受限于别人,数据效率也上不去。
拆掉语言后,模型从极高维输入空间直接落到极低维动作空间,容易遇到“维度灾难”。小鹏的做法是加世界模型:先让模型理解世界怎么运行,再让它输出动作。可以把它理解成隐空间里的CoT,不用文字做推理链,用生成视频、鸟瞰图、中间表征来做推演。VLA2.0把世界模型里复杂的生成部分砍掉,只保留中间推理和最终动作,直接上车。
数据规模是这套方法的地基。刘先明给出一个数字:训练一个模型大约用27万到30万小时纯V数据,每个季度以30%到40%的速度增长,全部是真实数据。Corner case靠影子模式、用户接管数据、数据分布分析来收。前提是上一代系统已经跑起来,否则收上来的大量数据是无效数据。
拆L的讨论发生在今年上半年到年中,阻力很大,因为公开paper的常识都说language重要。真正卡住他们的,是加数据看到瓶颈,以及部署时language输出太慢。拆掉后,他们担心红绿灯、代表区会出问题,结果没有出现,模型自然过去了。之前有模态混淆,language依赖太高,Action不够灵活,拆掉后改善明显。
简单的东西一定是好的东西。
拆规则比拆语言更难。模型某些情况表现不好,人的自然反应是加loss function、加规则。刘先明要团队顶住这个冲动,继续做scaling和极简。他说自己看起来性格好,也拍过桌子、发过火。到访谈时,小鹏实车上最后一点规则也拆了,模型直接出控制信号。
小鹏为什么把自己改写成物理AI公司 0:33:53
小鹏在去年十周年时提出,自己本质上是一家AI企业,更准确说是一家物理AI企业。做车、做机器人、做飞行汽车、做芯片,归结起来是两件事:做芯片和大脑,做与物理世界交互的device或agent。刘先明认为,这个转型是自然过渡,并非临时蹭热度。
转型先改mindset,再改资源投入和团队架构。刘先明记得,去年他跟何小鹏说要去做大模型,当时没有demo,没有结果。何小鹏问,这么多GPU、这么多钱,怎么办?何小鹏的回答是“好就完了”。刘先明说,很难找到一家企业的一号位能有这样的视野,敢在看不到结果时承担风险。预算申请到目前没有被否过,老板会问够不够,也会问为什么花这么多钱。
自动驾驶企业和AI企业的区别,刘先明用KPI来说明。传统自动驾驶关心车在路上跑的接管率、用户体验,老板坐一趟车觉得好,就推给用户。AI企业还要看更底层的技术指标,甚至一些risky的长期指标。做模型不可能一个季度做完,组织要接受这一点。AI对小鹏是乘法因子,硬件制造、芯片、模型协同,缺一个都很难向前。
刘先明的短期KPI,是把物理AI在自动驾驶上显形,做成产品化的东西。明年的KPI主要是全球泛化,在不同市场、不同产品形态、不同业务线上有明确收益。长线KPI仍是探索下一代,解决未知问题。他提到几个未解难题:language怎么用,原生多模态怎么做,世界模型怎么更好使用,强化学习怎么更generic。
组织上,他描述一个从分到合、再从合到分的过程。过去小鹏同时做机器人、车、芯片,现在先形成合力,把物理AI这件事做好。模型足够强之后,再分出去做应用。刘先明说,AI企业需要集中资源、稳定核心团队、强infrastructure,不能把资源像撒芝麻一样分到每个人头上。2025年小鹏在AI相关投入45亿元,他笑称差不多花完了。人才策略也在变,更多招年轻人,带进来fresh new brain,跳出已有框架。
换帅背后:拆规则、拍桌子、头铁 0:54:30
刘先明上任后的前三个星期,体感像只过了几天。他做的最重要一件事是简化:简化流程,简化研发工序,合并重复做的事,暂停不必要的事。他不太喜欢听汇报,会直接去debug日会、问题日会看最前面的问题。外部给他贴过micromanagement、头铁的标签,他说自己看起来性格好,但拍过桌子,也发过火。
拆规则和拆loss最难。模型在某个场景表现不好,团队自然想加特定loss或规则,这在传统研发里很常见。刘先明认为这与最终目标相悖,要顶住压力,坚持做scaling和极简。去年底做端到端、拆规则时,内部有很多debate。外部看端到端拆规则像共识,真正做起来很难,路上出事故时压力更大。何小鹏的判断是,长期有利就做,短期可能回退,靠数据迭代和OTA拉回来,上限会更高。
拆L的阻力同样大,因为它反paper里的常识。刘先明说,所有公开材料都告诉你language很重要,你为什么觉得它不重要?他的答案来自数据瓶颈和部署效率。加一个东西,增加几百个token,只增加很少的信号,不make sense。语言对人类长推理有效,对实时控车并不高效。
何小鹏在这件事上的角色,刘先明称为理性的技术直男。你说这件事,他觉得自然,就应该这么做。2024年1月那场一小时对话,何小鹏没有架子,坐下来讨论问题,能听懂,也能问到点上。上任通知是何小鹏找的。何小鹏会问很sharp的问题,最近问为什么花这么多钱,刘先明到现在还没回,后来当面说不需要了。何小鹏没有骂过他。
两个人也有分歧。最近一次技术产品规划,刘先明想得更激进、更极致,何小鹏更稳妥。前两天再聊,何小鹏改了态度。刘先明解释,技术涌现到一个状态,人的想法会变。决策者在机会和风险之间做平衡,风险远小于机会时,决定自然会变。他不太把功劳归到自己说服,更愿意先把事情做出来。
他还提到一个测试场景。某个时间点,模型性能突然超过规则,测试员在测试时鼓掌。那个时刻之后,规则算法被替换变得顺理成章。刘先明说,如果团队执着于scope和job security,不允许结果更好的方案切换,事情不可能向前走。
数据是金矿,供应商拿不到闭环 1:12:36
地平线创始人余凯有一个观点:未来主机厂不会自研自动驾驶,自动驾驶会变成标准化功能,应该交给供应商,主机厂负责给用户提供情绪价值。刘先明回应得很直接:五年后我们再来看吧。他相信主机厂做这件事有道理,这也是他来小鹏的最大原因。
数据就是一座金矿。
他的核心逻辑是数据。主机厂有可控的数据链路。模型出现一个问题,可以自动找到数据分布里的single point,知道哪些地方数据缺失,让车队明天收上来数据,马上进入训练闭环。第三方很难规模化拿到想要的数据。这个闭环只有主机厂能做到。
他也承认,智能驾驶未来会成为标准化组件。标准化之上仍有不同体验和功能。一辆车可以一个月接管一次,另一辆车二十公里接管一次,体验完全不同。有了很强的能力,才能在上面经营产品定义和功能差异。供应商方案难在闭环和产品形态上做很多变化。
国内智驾还没有明显代际差。刘先明的判断是,很多厂商会在今年底、明年初拿出下一代架构,代际差很快会出现。小鹏会是其中之一,也一定会走到最前面。AI竞争在车企里已经白热化,是下一阶段的重要赛点。做不好,可能被淘汰,只能选供应商;选了供应商,又会在闭环和产品形态上受限。
他还提到Waymo在旧金山的变化。早期Waymo是旧金山旅游景点,很多人去尝鲜。后来每周25万单,从车站出来能看到很多人在等车。刘先明希望自动驾驶也走这条路径:从技术、景点、尝鲜,变成生活的一部分。他带小孩回旧金山看Cruise旧办公室,第一次坐Waymo,小孩在车上大喊robot car。他坐在曾经竞争对手的车上,心里有不甘心,也有较劲。
AI组织要扁平,下一程是泛化和Robotaxi 1:26:00
刘先明对AI组织的判断很明确:AI一定是严格体系化的东西,自上而下给北极星目标和合理时间预期,技术突破自下而上发生。Meta的问题在于半年考核、频繁重组,快文化适合互联网快速试错,不适合长线AI。Meta人才密度高,创新依赖个体灵光一现;AI需要集中化的小团队、充足资源、强工程体系。大家看到上面一小撮人做模型,背后是步调统一的大规模工程体系。
小鹏团队被他拍得很扁。他直接看一线工程师的代码和实验结果,随时在办公室讨论,快速决策。带宽上,他一次关注两三个事情,和几个人到十几人的团队快速沟通。团队晚上两三点睡,早上七八点起,有人说他不睡觉、每天睡四小时。团队有deep dive,把好实验、坏实验拿出来分享,问spicy问题:为什么结果做成这样,为什么写这么简单又错误的东西,要不要冒这个风险。
他上任后最大的挑战是带宽。之前做内部AI,可以非常聚焦地盯一件事;现在做自动驾驶量产,要处理产品、业务、客户质量、硬件问题,带宽被拉大。他还要在这么大的带宽里,帮团队找到下一阶段该做的事。
明年他要在广州推L4,基于同一套架构。思路是增加车端算力、给更多inference时间、更大模型体积,解决更复杂的问题。L4仍要解决安全下限,可以通过云端teleops、云端接管兜底,核心是降低系统出错概率,降低云端接管频次,降低成本,达到可商用状态。安全对齐在尝试,还没有开始大做。
这套架构也能延伸到机器人。机器人数据比自动驾驶少,解决数据问题是主要难点;控制自由度高,但输入token维度足够高,输出已经降维,自由度不会是大blocker。VLA、世界模型、端到端,刘先明不太想区分名字。他认为大家本质上都在做端到端模型,加入不同多模态数据、不同信号输入,让模型响应。名词很多,做的东西差不多。
他把明年的重点放在两件事:把Robotaxi在广州运行好,规模化推起来;探索更长远的方向,更极致地用多模态数据,把生成和判别用得更好,让模型接近自我博弈。一年后,智能化开始全面介入生活;三年后,物理AI可能走到生活每一步;五年后,他不敢想。世界发展太快,他能做的是基于当前认知把想做的事做好,让孩子学会学习。
读完这期,可以带走三个判断。看一条智驾技术路线,先看它能不能把数据效率做大,再看它有没有真实数据闭环。看一家车企的AI组织,看它能不能集中资源、缩短决策链,敢不敢在业务压力下拆掉旧系统。看一个智驾一号位,看他能不能同时守住安全下限和scaling上限。刘先明的答案很直接:拆掉中间层,让数据流起来,把简单的事做到极致。
今天的嘉宾是小鹏汽车自动驾驶中心负责人刘先明。就在2025年10月9日,小鹏汽车突然宣布,原自动驾驶中心负责人李力耘将卸任,由世界基座模型负责人刘先明接任。这意味着,刘先明成为小鹏在自动驾驶上,既谷俊丽、吴新宙(现英伟达自动驾驶中国团队负责人)、李力耘之后的第四任负责人。外界对他有诸多的好奇。这是刘先明上任后首次接受专访。我们访谈的时间是2025年10月30日。这集节目,我们聊了聊他上任后拆掉大模型Language等关键技术决策,以及一家车企的AI战略转型。02:16 人物小记曾在Meta、Cruise,从事机器学习与计算机视觉研究恰好Cruise当时是第二名,加入第二名再逆袭的故事永远是令人兴奋的加入小鹏汽车始末:2024年1月在美国办公室与何小鹏见面1小时所亲历过的自动驾驶的技术stage19:00 大模型拆Language我们的做法简单直接,把VLA的Language拆掉就完了模型是机器,燃料是数据,一旦掺入Language会让效率变得极低我们干脆把Language全都拆掉好了:输入V-L联合语料,直接输出Action“拆L”的过程、“简单就是美”关键的数据问题33:53 小鹏汽车向物理AI战略的转型为什么一家汽车公司的自动驾驶战略需要向AI战略转型?转型的开端可能是去年小鹏汽车10周年自动驾驶企业关心的是KPI、接管率,AI企业关注底层的技术指标,甚至risky的长期指标刘先明的短期和长期KPIAI对于小鹏汽车意味着什么?“是乘法因子”除了今年拆Language,之前还拆了激光雷达、规控规则、端到端人工智能发展为什么一直在经历着拆拆拆的过程?世界模型明年对L4的规划54:30 换帅的背后过去1年做过“头铁”的事情看起来我性格很好,我也拍过桌子、发过火“拆L”过程中遇到很大阻力,因为这很反paper里的常识DeepSeek-OCR的反共识现在关注的AI前沿方向回应地平线创始人余凯的观点(“自动驾驶应该交给供应商”)为什么国内自动驾驶还没有代际差?AI是车企下一阶段的重要赛点,做不好会被淘汰何小鹏对于AI的关注时间、方式和最近的3次话题制造企业和AI企业的基因问题接下来,对于我的挑战小鹏智驾一号位,每个人的历史使命《70. 和何小鹏聊,FSD、“在血海游泳”、乱世中的英雄与狗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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