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红杉郑庆生聊:经济史的流量革命、人类行为模式的不可预期,与创始人性格
在前几集节目,我们的年终回顾系列【站在2025年之外】,收录了金沙江朱啸虎、真格戴雨森、Altimeter Capital Freda Duan的声音。今天我们将延续这个系列节目,嘉宾是红杉中国合伙人郑庆生。
1984 年,一个刚上小学的孩子在父亲的夏普电脑上敲 BASIC,抄书里的跳青蛙游戏,还编了一个靠关键词匹配的「人机对话」。四十年后,他坐在录音间里谈大模型的涌现,说这件事自己「冥冥中有点注定」。这个人叫郑庆生,红杉中国合伙人。他 2005 年入行做投资,今年正好二十年,经历过 PC 互联网、移动互联网、AI 三轮浪潮,投过豆瓣、大众点评、拼多多、滴滴,也投了 Kimi、MiniMax、Manus。
这期节目里,他做了一件很多投资人不会做的事:把时间尺度拉到经济史的长度,用「流量」当作一根线索,把公路、铁路、运河、电力、有线电话、电视、互联网串成一条线。在他看来,人类经济史某种意义上就是流量史,城市是人类历史上最大的社交产品,一个城市有多少人,就有多少 DAU。今天所有优秀的 to C 互联网产品,都是一个个巨大的城镇。
三个小时的对话里,最值得听的其实是那些「没想清楚」的部分:为什么短视频真正挑战的对象是文字本身;为什么 AI 时代的产品迟迟长不出双边网络效应;为什么他觉得投资人被问「最近什么产品形态好」的时候,基本答不出来。
从审计到投资:两套性格,一条暗线 0:04:00
郑庆生的职业路径不算典型。1999 年大学毕业,进了外企做审计,做了三年,又做了三年流程类的管理咨询,然后才在 2005 年转到投资,去盛大的投资部。
他把审计那六年看成一次性格改造。他自己说「文科背景会比较重」,对数字、对严密闭环的事情本来关注度不够,而审计要求所有证据交叉验证,所有参考指向最后收成一个闭环,有点像写论文。这段训练让他后来做投资的时候理性得多。
更有意思的是审计里那段不那么主流的工作:加入 WTO 之后,大量全球品牌在中国代工生产,国际会计师事务所接合规检查的活。他跑遍了江浙、山东、上海周边、北京周边的工厂,做衣服的、做玩具的、做电子产品的、做领带的,每个厂、每个区域、每条生产线都要看,连员工的区域都要看。
这段经历只持续了很短一段时间,作用却在十年后才显现。他后来看第一个新材料公司、再回到工厂的时候,发现自己对中国制造业有直观印象,而这份印象来自当年。他讲这件事的口气很像在翻旧账:突然想起来,原来我当年还干过这个。
在盛大投资部,他第一次进入实体公司,看到的是一家正在打仗的互联网公司,既不算专业公司,也不算投资公司。部门之间怎么合作,新产品怎么推,商务拓展怎么做,跨国家跨地域的运营怎么连,这些构成他后来很多年对互联网公司的想象。他提到当时盛大是中国最大的互联网公司,收入超过其他所有互联网公司总和,这个数字让他第一次动了念头:我已经每天上六年网了,为什么不去互联网公司工作?
豆瓣和大众点评:他在意的是人类行为,不是回报 0:19:09
2005 年豆瓣上线,他很快就发现了。真正让他兴奋的,是他先在 delícious 上看到的那个机制:一个网站可以向你反馈你喜欢但你不知道的东西。
他把这看成认知形态的改变。看报纸、看网页、主动搜索,都是单向行为,你必须先知道你要找什么。而 UGC 加上一个并不复杂的产品设计,世界开始反过来告诉你一些你没听说过的东西。
他 2005 年写过一份关于豆瓣的内部报告,认为形式非常新颖。后来红杉投了豆瓣,也投了大众点评,这两家公司对他职业方向的判定影响很大。用他的话说,这是「对人类前沿行为模式的探讨」,符合他想弄明白这个世界怎么运作的兴趣。从那时候起,他觉得这可能是自己终身的职业。
见阿北是在北京望京的雕刻时光咖啡馆,两人聊了很久,聊的都是产品。他的印象是这个人跟产品完全合一,豆瓣像是阿北内心世界的投射。
见张涛是 2011 年,公司已经有一定规模。他的判断是张涛属于更成熟、有敏锐产品洞察力的企业家,点评当时是非常成建制的一个团队。他对比这两个人,重点放在两种创始人类型上:一种把自己活成产品,一种把公司带成组织。
二十年三轮浪潮,被他切成四段 0:24:31
作为经济史爱好者,郑庆生把中国创投二十年划成几段。
2005 年以前,信息还没有大量线上化,门户公司把第一波互联网流量占住,新浪、搜狐、网易都是这个阶段的产物,格局在 2005 年前就形成了。腾讯掌握信息入口,百度掌握搜索,盛大掌握游戏,起点也在盛大,也就是今天的阅文。他提醒一件事:这批公司当时按今天的购买力看,也就是独角兽或者几亿美金的体量,但它们在那个时代是创新者,从门户的流量里把用户抢回来,做划分,然后崛起。
2005 到 2010 年,这批公司大放异彩,占据主要流量高地,PC 时代的流量格局定型。这一段的创新其实不断,社区类产品层出不穷,但抢不到主要流量。
2010 年之后,移动互联网打开新的流量入口,新一波公司重新洗牌,老入口让出大量市场份额。这一节里他特别提到 Pinterest,认为它是一次范式革命:瀑布流的形式非常适合在手机上展示,他当时花了不少时间在中国找类似形态的公司,跟小红书、蘑菇街都有过比较深入的接触。他的判断是 Pinterest 的范式直接影响了后来的内容平台,抖音、TikTok、小红书、快手都在这条线上,虽然它们最后是以短视频的形态崛起的。
2015 年之后是短视频大放异彩的时代,图文混排仍然有它的便捷性,今天刷小红书就能感觉到。O2O 也在同期进行,美团、滴滴把线下的过程搬上来。到 2020 年前后,新一波流量又被瓜分完毕,to C 投资进入相对沉寂的状态。
他补了一句方法论上的提醒:站在历史后视镜里总结总是容易的,可以总结成几条很简单的原因,但当时你就是想不到。
短视频真正挑战的对象是文字 0:29:13
这一段是整期节目里信息密度最高的部分。他给了一条从文字到图文到长视频再到短视频的演化线,每一步的驱动力都落在「学习成本」上。
文字是高级形态的知识产品。一个人掌握文字要花很长时间,所以全世界各国都要扫盲。中文尤其抽象,因为我们已经学会了,所以习以为常。图片比文字简单得多,所以图文混排天然倾向于覆盖文字。他举了个生活化的例子:今天你认真读完一本书,像是一种奢侈的消费。
长视频阶段,人类其实很熟悉。古代演戏,近代去电影院看电影、看电视,形式没有变,只是换了个界面。他一开始对长视频期望很大,因为时长长,商业模式应该更多,当时还想短视频和长视频该怎么比较。
后来他发现这个比较根本不成立。他讲了一个原始人的场景:一个人花很长时间学会写字,然后写首诗告诉另一个人今晚月亮很大很圆,这是很高级的做法。最简单的做法是把他拉到外面,指着天说你看这个月亮是不是又大又圆。这个过程就是短视频的过程,把一个人拉进场景,和拍给他看,信息丰富程度是接近的。
所以他的结论是,短视频「根本就是人类认识世界的基础方式」,它竞争的对象落在文字本身。
最终,短视频挑战的是文字本身。
他还顺着这个逻辑说了一句挺解放人的话:他从来不认为一个人一年不看一本书是可耻的事情,只要一年读了同等信息密度的东西就没问题,当然不包括随便打发时间的那种。人类本来通过短视频认识世界,这很正常,不认字的人难道就不该知道信息吗?
他也交代了自己用新产品的历史,这段挺能说明他的观点:人类新的行为模式总体不可预期。2005 或 2006 年第一次用推特,他不知道为什么是 140 个字,每天在上面写今天看了什么书、去了哪,后来觉得太无聊,谁会看。Musical.ly 出来之后,他拍景色配段音乐,也想象不到还能怎么玩,后来是通过跳舞火起来的。产品是研发者和使用者一起创造的,用户与用户之间的互动把它长成了另一个东西。
抖音、小红书、B 站:三种产品结构,三种创始人 0:35:06
他用用户的视角做了区分,并且强调是个人评价,不代表团队。
抖音和小红书最大的不同在于他看什么。看抖音主要看内容,看小红书除了看内容,还会看评论。再往深一层是分发逻辑:抖音上一个百万粉的 KOL 发帖,百万粉丝大概率是点击的基本盘;小红书上同样是百万粉,发一个新帖,粉丝不一定是基本盘,帖子会被按精彩程度推荐到更远的地方。他的结论是两个平台的内容组织形式不一致,尽管都含短视频。
小红书得到的评价最高。他认为这是他到目前为止见过的、在同等用户量级里最开放的产品结构:可以发图片,可以发一段话,可以发攻略,可以发一个问题,移动互联网时代前面那些 UGC 产品、社交媒体的大部分形态,都能通过「发一个帖子加评论」实现。这种开放架构之后,平台和用户一起创造出了调性,从女性用户泛化到男性,从线上长到线下,长出 CP work 这类东西,每个阶段都超出他的意料。他把小红书叫「时间的朋友」。
B 站走的是另一条路:从一个小人群、一个垂直人群切入,再扩展到某种形态的全人群,身上有很好的纪录片和很优质的内容。他的比喻是进入一个有影响力的垂直社群,再慢慢泛化出去,而抖音和小红书一开始就是一个更开放的产品结构,和用户一起互动来定义。
创始人跟产品的关系,他给了两个参照。B 站的 founder 更属于自己的产品,跟阿北一样,产品跟人的特点比较一致。字节则是另一种:已经有今日头条,有很多战略和理性的选择,最后进入短视频领域,通过和 Musical.ly 的合并完成,更像是拿着推荐引擎这个大杀器,去找一个匹配的形态做出来。他强调这里面没有优劣之分,只是不同特点。
聊完美团、滴滴、拼多多,他做了一次自我反思。之前投 UGC 产品,逻辑是「投资于先进人群的先进生活方式」,认为会慢慢演进到全人群。后来发现不完全是。能创造内容的用户,在全体人群里的分布偏知性,不属于最广大的人群。而拼多多、滴滴这类公司,最基础的模式可以直接扩散,不需要经过那个演进过程。
这段反思挺实在:一个投了豆瓣和点评的人,承认自己对中国最基础、最广大那部分人群的认识不够。
播客为什么在流量见底时长出来 0:48:23
主持人问了一个很具体的问题:当大家都觉得 C 端流量攫取殆尽、平台格局已定的时候,小宇宙和播客为什么还能涌现?
他的答案落在感官的物理属性上。听觉几乎是感官里唯一可以多线程并用的:你在听东西的时候,还能看东西,还能干自己的事。图文和短视频在高密度信息接收上更强,声音不行,但声音有这一个别人没有的优势。
这个优势他意识到得很早。在行最早是通过语音回答问题,他当时就觉得「听」这个市场有意思。后来逻辑思维做听书,喜马拉雅也在做,只是产品形态一直没收敛到一个比较 PMF 的状态。这一波播客起来,等于把那个行为承接住了。
他还给了一个更宏观的解释:视觉已经被占得太满了,所有创新都会像水一样溢出来。当视觉被占满,人还是会去找新的信息输入方式。这也能解释播客的反直觉之处:大家已经习惯短视频,怎么还会有人把内容做到两三个小时?因为它是用陪伴的形式存在的,不靠陪伴,就撑不到那么长。
他把这件事归到自己那条主线上:人类行为就在那里,某一天你突然归纳出来,发现它前后有一致性,可以产品化,可以承接。这又一次印证了他那句判断:人类新的行为模式总体是不可预期的。
流量是经济史的支点:从公路到城镇 0:53:27
这一段是他整期节目里最「非投资人」的部分,也是他自己最得意的思考。
起点是一个困惑。PC 和移动两个周期都走完之后,他做投资十几年,开始担心自己只是在讲故事:今天说 PC 好,明天说这个好。他想找一个底层规律,看这些技术浪潮在人类进步史里到底在什么位置。
往回推,PC 之前主要的认知形式是电视,电视之前是收音机。再往前,没有电的时候,信息传输沿着道路展开,所以是公路、铁路、运河。推到这里,他发现密码确实在流量,不光是线上,线下也在流量。
于是他选了流量作为思考经济史的核心支点。他的原话是:
人类历史在很长很长时间里面,最大的社交类产品就是城镇。
城市围绕道路汇集的地方、运河汇集的地方、港口展开,这个城市有多少人,它就有多少 DAU。所以今天所有优秀的 to C 互联网产品,在他看来都是一个个巨大的城镇,甚至是「大可敌国的市场」。
他还有一个自己觉得挺得意的联想:钢铁的大规模使用跟流量有关系吗?看上去毫无关系。后来他想到了,有了钢筋混凝土,城市变得立体,上千万 DAU 的城市才能产生。没有钢铁的时候,绝大部分城市是平的,最多修几层楼。很多看起来不相关的东西,其实指向同一个方向。
他也承认自己当时的猜测错了。穿越两个周期之后,他想不到下一个 to C 形态是什么,当时元宇宙比较火,他猜可能是眼睛的某种形态,用眼镜部分替换手机,能抢到手机的百分之十到二十就相当不错,谷歌第一次发 AR 眼镜的时候全世界都很澎湃。结果 AI 出来,把那个流量形态抢掉了。他的总结是,历史总是在你意想不到的地方。
关于超级节点要不要双边网络效应,他给了一个分层答案:超级节点不一定需要,历史上那些门户就不是;但有双边网络效应的优秀产品,一定是流量节点,一定是新的城镇。而双边网络效应是一种壁垒,需要一点一点搭建,在产品上做非常精巧的设计,突破一定量 DAU 之后,巨头比较难马上追赶。
AI 的三个不一样 1:00:19
他数了 AI 这轮跟前面两轮的三处不同。
第一,AI 形成的网络不完全是经济学上那种带自然垄断性质的网络。自然垄断的网络,边际成本趋近于零,电网多接一户人家,相对于巨大的前期投资不算什么;互联网也是,一百万 DAU 到一百万零一,几乎没成本。AI 不是,每增加一个用户就是一份算力消耗,你得管他收这笔钱。免费策略是另一说,但成本结构变了,商业模式设计就得跟着变。
第二,更结果导向。原来的产品是你发明一个服务,吸引用户来点击,一步步帮他走向结果,用得不好一定程度是你自己的问题。效率类 AI 是直通结果,结果好不好,取决于提供者在技术上能不能给出一个结果导向的方案。
第三,也是他觉得最不一样的一点:人类历史上从没有过一次技术革命,在原理层面还留着黑箱。从蒸汽机到电力,原理是没有黑箱的。但人工智能的涌现如何发生、会有哪些变化的应用,现在并不清楚。他举了个很具体的例子:写 prompt 的教材会告诉你要往里加动词,结果才更好,这已经很玄学了。科技产品的应用里混进了艺术成分,它不会是一个完全理性的过程。
这三个不同带来什么?他说成本那条「还好」,就是个商业核算和定价的问题。结果导向那条,他认为下一个时期可能会看到超越流程、超越结构化信息的东西,从原始信息直接导向某种结果,这对整个 to B 产业的影响目前还未知。黑箱那条,因为涌现的存在,因为使用上的艺术性和玄学,哪些东西本身就是 AI native 的,也还说不清。
深层次数字化与硬件节点 1:04:34
除了大模型,他还看到一个方向:AI 引发了一轮新一轮的深层次数字化。
他区分了两种数字化。原来那种比较直白:把容易统计的数据、把人类存在纸上的数据结构化,翻到网上,再进一步结构化。深层次数字化处理的是原来根本没法处理的信息。
为什么现在录音类的创新能被给到很高的估值、表现很好?为什么有人说我可以把一天都拍下来?因为这些信息没有人工智能是处理不了的。你录一百小时录音,怎么整理?无法整理,那这些数据对你就没有意义。他提到微软的一个实验室早年做过自动拍摄装置,戴在胸前,光线一变就自动拍一张,一个月产生几万张照片,你如何处理?处理不了,所以在当年的技术手段下,这种数字化没有意义。
今天变得有意义了,因为 AI 能把这些全部处理成有意义的线上内容。智能驱动了另一轮数字化,而这轮数字化会带来新的硬件机会。他判断这些提供深层次数字化的硬件,可能是大模型之外另一个新的流量节点:从线下获取了原来不会被统计的信息增量,那些在非智能时代飘散在空中的信息。
为什么手机做不了这件事?他给的理由很朴素:深层次数字化最重要的是你要一直在场。他自己都不知道手机的录音功能还在不在录,隔一会儿要看一下,他对手机干这个事没有完全的信心。但如果身上贴一个设备,他相信它一直在录。
隐私怎么办?他没有回避,说这可能需要法律、社会习惯、普遍社会心态的一次革新。他类比短视频:人的行为习惯会跟着科技在全社会范围内改变。公共场合说了一句周围所有人都能听到的话,是不是等于允许被留下?这个问题他也没答案,只是把它摆出来。
为什么 AI 产品还没长出双边网络效应 1:09:53
主持人的问题很尖锐:互联网、移动互联网时代的流量节点产品几乎都有双边网络效应,为什么 AI 时代还没有形成?
他的回答分两层。第一层,大模型本身有一个隐含的双边网络效应:用了这么多数据,跟更多人说话越多,反馈给新用户就越好。他承认这里是有网络效应的。
第二层,显性层面没有。原来的双边网络效应需要你说话有人听、你卖东西有人买,需要一点点凑起来。现在跟大模型交互,是所有人对大模型的多对一关系,每个人都在跟同一个模型聊,凑不出双边。所以他看美国第一波出来的偏社交类 AI 公司并没有很成功,本质上没有双边效应,一旦模型质量下降、对手模型质量上升,商业上就处在一个不利局面。
OpenAI 做了群聊功能,会不会冲击 Meta?他觉得目前逻辑上还有一个断层:你我用 AI 的时候,心理上会认为对面那个人是不存在的、是模型算出来的。但未来的人会不会不在乎?人类认为跟你聊天背后有没有自主意识、有没有灵魂,可能变得不太重要。他补了一句:全人群的认知会变化,就跟今天全人群的认知跟 PC 时代已经不同一样。新的网络也不一定都是人和人的网络,有人和 AI 共同连接的网。
那 AI 产品有没有数据飞轮?他说目前还是有的,而且这波 AI 产品的商业化比互联网、移动互联网时代做得都好。毕竟经过了这么多年 SaaS 的熏陶,大家对订阅制有了解。只是技术在高速发展,基础设施投入巨大,收入和成本还不太匹配。如果人类达到某一种满意的边界,情况会好转,他对这点乐观。
关于价值最终沉淀在模型公司还是应用公司,他的回答带着早期投资人的立场:他相信新创新能在一波周期里最终成为巨头,巨头名单上会再增加几个,只是五个以上还是五个以下说不准。他承认这只能用信念,因为历史每一代周期里,哪怕巨头看上去把控了一切,几乎都产生了新东西。
但他指出两边的考核指标不一样。模型公司还在技术不断演进的过程中,更看重技术怎么演进,也因此面临更强的不确定性、更多要解的变量。产品公司情况更复杂,你基于当前的技术形态做了产品,技术一变就得跟着变。好处是变现比前两个周期清楚:上一波是先做规模,没什么收入;这一波多多少少大家都有收入,经常开玩笑说大家都会比比 ARR。
「未来可能没有模型公司和应用公司的区别」,这个说法他认可能成立,但最后会比拼一件事:技术上升会多大程度抵消掉非技术的产品优势。他以 OpenAI 为例,Gemini 对它形成挑战,但 OpenAI 已经具有很浓厚的产品公司特点,大量用户数据沉淀在上面,很多人已经习惯打开它就说话。技术前进解决不了的地方,就是产品公司能守住的边界。
被问到「产品公司会不会感到绝望」,他的回答有点出人意料:比原来可能还更有意思。移动互联网时代你找双边网络效应,答案大致知道在哪;这个时代你不知道答案是什么,还得去找。原来解二元一次方程,现在可能要解五元、六元方程。变量变多了,既有挑战又有乐趣。
他也承认今天创业难度更高。十年前技术重要,但更多是你能不能把产品撑起来;现在不光要撑起产品,还得有模型的视角,要不要自己弄模型,跟模型公司怎么处,一堆更前沿的视角。创始人基础素质的要求变化倒不显著。创业的人会不会变少?他的直觉是数字化相对简单的时代,创业的人应该比充分数字化之后要智能化的时代多一些,也就是现在会少一点。但反向的观点是,因为有大模型,很多很小的垂类公司上来就能盈利,所以更接近百花齐放。
「赛道覆盖」是对红杉的误解 1:18:24
红杉中国这几年在 AI 上的动作,外界有个印象:中国大模型公司基本都投了,是赛道覆盖式打法。他不认这个说法。
他的解释是 case by case,每家进去的方式都不一样。Kimi 跟他在负责的另一个 portfolio 循环智能相关,是从循环智能里面一步步出来的。MiniMax 是在 GPT 爆发之前就在看的公司,不是爆发之后才去找的。智谱也是很早就接触的。Manus 是在它做 Monica 的时候看到的,当时就喜欢这个团队,觉得 Monica 的产品想法好,团队讲的后面的产品演化也有意思,亮点在团队和当时展示出来的产品能力。
他给了一句挺有意思的比喻:自然界没有飞跃,我们的工作也没有飞跃。并非看见一个热点就用资金优势把赛道占了,工作方式是系统研究、关键人员覆盖,一路推进,自然演化成这样。
红杉的早期比例确实在提高。他主动插了段「硬广」:作为第一轮机构投资人的项目比例已经占到总项目的一半以上,2018 年成立种子基金之后这个特点更明显。他也纠正了一个印象:红杉从 2005 年开始一直很重视早期,只是成长期投资同样成功、基金总盘子又大,所以外界觉得它是中后期投资方。
对创始人的审美,他认为本质没变,如果有变化,是 AI 时代前所未有的强调技术。前两个时代,创始人发表多少 paper、有多少引用,主要反映创始人有多牛;在技术导向的公司里,这变成了一个非常重要非常重要的点。
Agent 创业:天生全球 1:22:10
Agent 创业跟 App 创业最大的不同,他只用一句话概括:这轮产品是天生全球。
原来做一个 App,最起码要过语言转换、习惯转换,还要在当地做运营和推广。Agent 本身因为 AI 在语言等各个角度都没什么问题,天然适合全球化推进。中国创业者和华人创业者碰到的是一个非常大的机遇:第一次,我们的 to C 产品,无论效率类还是娱乐类,都可以一下子全球铺开。
Agent 的未来会扩展成什么形态?他说跟 App 一样,App 有多么丰富的层次,它也会有多么丰富的层次。会不会替代今天的平台?还是跟原来一样,有一些被替代,有一些被改善、变得更大。PC 时代的腾讯,到移动时代还是王者,生态位的强度在。每一次原有的名单上会下来几位,也会上去几位。
过去两三年他的投资节奏跟技术演进是同步的:先系统扫大模型的机会,包括垂直模型;底层和 infra 看完了,再看应用。他把 2025 年类比成 2010 年,2026 年类比成 2011 年,也就是应用爆发的机会。扫应用的过程中,又注意到硬件在蓬勃发展。对 2026 年的预期是 2025 年的进一步深化,会更繁荣。
工作状态上,他觉得工作量接近,但跑得更多了。PC 和移动时代,北京是一个大中心;现在项目更分散,深圳作为硬件基地的地位快速崛起。加上这一波 AI 创业里华人参与比例很高,还有很多海外华人创业,在 PC 时代海外华人往往是回国做国内市场,现在无论在哪的华人,都可以做全世界的市场。他的出差目的地前五名主要是北上深杭,因为偏软件和消费电子。各地创业者的气质差异,他归结为产业:北京上海杭州偏软件,深圳偏硬件,其他的他觉得优秀创业者都挺接近。
泡沫、大航海与没想清楚的事 1:26:21
AI 泡沫的讨论很多,他的态度很平:讨论泡沫问题,可能更多是个谈资。历史上每一轮周期一开始都有泡沫,有泡沫才提供了市场充分的流动性,也才给早期项目机会,创始人讲一个宏大的理想,那么多人才愿意支持。
他的原话是:
就跟大海里面有泡沫是一样。
关键是能不能交付。这一轮他反而觉得泡沫是 ok 的,因为最早的时候 PMF 就是跑通的,一开始就能打中用户痛点、开始收钱,比上来先烧钱烧很长时间,投资人的感觉要舒服一些。他也说很多早期项目现在的 ARR 都非常好。
最怕的是伪概念。历史上郁金香这类东西,本身是伪概念。而 AI 不仅不是伪概念,是人类历史上一次巨大的科技革命。至于这轮走到哪个节点,他的判断是应用还没有大规模爆发,现在各个主战场已经开始 PK,算爆发的前端。
他很兴奋,理由跟投资回报无关:PC 时代入场的人,加上移动时代、AI 时代,等于见证了三个流量革命,历史上比较少见,放在个人经历上很难得。被问到在中国做投资二十年还在一线开项目的投资人多不多,他说各个基金主要的合伙人基本都还在,前几年有一波人退休了。
CEO 要成为组织人格化的象征 1:29:17
聊到从 0 到 1、从 1 到 10、从 10 到 100 的创业者,他给了两条天赋。
第一条是产品敏感,所有创始人都应该对产品敏感。1 到 10 的阶段,产品敏感性更重要,因为要了解更多用户需求。
第二条更抽象。他说一个公司的领导,跟带兵打仗的将军一样,最后要成为组织和制度的人格化象征。他讲得很具体:古代将军出征,没有任何先进的信息传递手段,在所在地那十万人、二十万人里,他就是最高的制度化的象征,他维持士气、维持军纪,维持一个组织的想象力和对组织的坚信。这个组织有一个抽象的生命,CEO 就是那个抽象生命的代表。
他引了《人类简史》里的说法:很多东西都是想象出来的共同体。十万人在沙漠里行军之所以没崩掉,是因为大家想象自己在完成一个伟大事业,我们是一支军队。这个抽象的生命需要一个落脚的人格代表。
所以他的判断是,有的人是成功的产品经理,但最后不是特别成功的 CEO,可能就是这一步没法完成跨越,而这一步是需要天赋的。同时拥有两种天赋的人很难得:既有产品敏感力,又能扮演组织和部队的人格。
哪怕你做不到,你可能都得扮演。
MBTI 这一段挺有意思。他觉得 MBTI 反映人的不同态度,N 容易进行抽象化思考,好的产品经理很多是 N,NFP 的感性感受更好,有一些天才产品经理是 NFP;但如果要完整扮演一个组织的灵魂,事无巨细想得到位、计划得当,TJ 是很好的,所以 NTJ 可能是一种很好的组合。E 和 I 相对没那么重要,只要有足够的副手帮忙。他的落点是:天才产品经理能不能跨越成 CEO,能不能更有计划、更 T,或者被团队里的 CEO 补足,很重要。抽象能力在他看来非常非常重要。
见创业者会不会问 MBTI?有时候会问,也问「最喜欢的一本书」「手机上一共有多少个 App」,聊一些关于人本身的话题。但 MBTI 不会作为投资标准。有没有见一次就不再见的人?他说自己在这件事上比较 open,不太给人打特别标签,只要有空,实在没空也不是故意不见。
快问快答:兰州牛肉面、上海与幸存者偏差 1:35:20
全球范围内最喜欢的食物,他答兰州牛肉面,说这是最 by default 的食物,只要没事就会去吃。有意思的是他没去过西北,没去过西安更往西的地方,但这个食物就是最喜欢。
最喜欢的地点,上海。理由是线下服务非常好,能跟欧美老城市相比,可以是一个步行的城市。
「少有人知道但必须知道的知识点」,他讲幸存者偏差。他的表述很绕但意思清楚:历史是胜利者写的,或者说是幸存者写的,胜利者是幸存者,但幸存者不一定胜利者,然而幸存者影响了未来的话语权。
从这里出发,他特别能理解很多历史文本的不可靠,因为所有文本都是幸存者写的,所有给你讲述的知识都是幸存者讲述的。幸存是必要条件,人一定会存在;但研究要研究充分条件,要预测性,而必要条件不提供预测性。所以要从一堆必要条件的文本和信息里,找到当年真正做决策的依据。
他举了个自己的场景:投某家公司的时候面对很多选择,当时不知道答案,也许四个月后就知道了。他想到的是,自己读到的历史往往只呈现一两个候选人,而当时实际的候选人多得多,经济情况也远比戏剧性的描写复杂。所有创始人跟你说的事情也是行动者偏差。要还原到真正做决策的那一刻,看到 A、B、C、D、E 若干个选项,每个选项背后有三个信息,最后为什么选了那个。人类喜欢戏剧化,所以所有东西都会被加工。
推荐书,他给了两本。《美国增长的起落》,描述整个美国在互联网时代之前的科技革命,他在很多场合包括红杉会议上都推荐过。《从中国出发的全球史》,复旦历史系出的,他说第一次看到的时候既欣喜也遗憾,因为书里很多观点是他一直想表达的,本来应该出现在自己未来某篇文章里。这本书以一种崭新的方式重构了全球史,他觉得非常震撼。
当下最重要的 bet,他答:华人的大航海时代。类比欧美冒险家在全球开拓,也类比欧美跨国公司在全球跨国拓展,现在无论中国企业还是华人创业者,都站在这样一个历史开关上。因为 AI 天然全球化,这是一个核心 bet。主持人开玩笑说你可以十年后写一份从中国出发的全球商业史、全球科技史,他笑说那可能需要大模型的帮助。
他还没想清楚的两件事 1:40:10
节目最后,他主动交出了自己的盲区。
第一,AI 的社交网络应该是什么样,他没完全看清楚。前面聊过,显性的双边网络效应还没长出来,人和 AI 共同连接的网会怎么形成,目前没有答案。
第二,也是他觉得更值得想的一件事:现在所有人都在单边研究 AI 产品应该变成什么样,但有了这些 AI 产品之后,人类会变成什么样?这个问题会反过来影响商业选择。
他顺着这个思路推了两条。教育会变,哪些学科更重要、哪些没那么重要,会跟着变。他猜两类学科会变得更重要。一类是全局性的学科,因为问 AI 的时候你得知道你要问什么,学习变成了学习怎么问,那就必须有全局视野,细节知识没那么重要。他开玩笑说,有了 AI 之后很可能得学目录学,目录学是整理古典文献最好的方式,你不用了解内容,但你要知道历史上有什么书、能到哪去查。另一类是逻辑学,如果自然语言是模型输入的一部分,那你就应该更准确地说话。他还提到中文是表意语言,准确度可能比拉丁文字差,怎么说得更准是个问题。
但教育体系变了,消费方式变了,产品也会变。因为今天的产品有一个默认前提:它是设计给智能化时代之前的人类的。智能化人类会变成什么样,他没搞清楚。包括那个问题:你会不会相信跟你聊天的 AI 背后有自主意识,这件事对你的情感会有什么变化。这些他也没有答案。
把这几小时听下来,能带走的东西大概有三条。
第一条关于判断。郑庆生给了流量这根线索,从公路、铁路、运河一路推到城镇、门户、短视频、大模型。这条线索不负责猜中下一个爆款,它的用处是提供一个坐标系:每次技术革命最后推动的都是流量方式的革新,注意力在哪,商业形态就在哪。当有人跟你说某个新产品「不就是个工具」的时候,可以想想短视频当年也被当成视频的一个小类,最后它挑战的是文字。
第二条关于产品。他反复回到一个判断:人类新的行为模式总体不可预期。产品是研发者和使用者一起创造的,创始人提供直觉和信念,用户提供玩法。所以看早期项目的时候,与其问「这个形态能长多大」,不如问「这个产品结构够不够开放,能不能接住用户自己长出来的东西」。他用小红书举例,说那是他见过最开放的产品结构,这句话值得做产品的人反复琢磨。
第三条关于人和组织。产品敏感力是一种天赋,把自己变成组织和制度的人格化象征是另一种天赋,两种都有的人很少。他的说法是,哪怕你做不到,你可能都得扮演。任何带团队的人都能用上这句:公司越大,你越少是一个具体的人,越多是一个抽象生命的代表。这跟虚伪无关,它是组织运转的必需品。
在前几集节目,我们的年终回顾系列【站在2025年之外】,收录了金沙江朱啸虎、真格戴雨森、Altimeter Capital Freda Duan的声音。今天我们将延续这个系列节目,嘉宾是红杉中国合伙人郑庆生。郑庆生提供了一个更宏大的视角——他把时间尺度拉长到20年,回看中国从互联网、移动互联网到AI的三轮技术浪潮;又进一步,把视角放进了更宏观的经济史中,用“流量革命”来试图寻迹下一代to C流量节点的端倪。很巧的是,他于2005年入行风险投资业,今年是他做投资人的20年。在投资人的本职工作外,他也是一名新产品体验官、一位经济史爱好者。嘉宾小传02:00 从1984年开始学习编程讲起17:17 2005年成为投资人以后:从盛大战投到挚信资本再到红杉资本人类新的行为模式是不可预期的19:09 豆瓣和大众点评对我投资生涯的影响:我对此充满了兴趣,是对人类前沿行为模式的探讨22:19 我对阿北(豆瓣创始人)的印象:“他和豆瓣是合一的”23:21 我对张涛(大众点评创始人)的印象:“更成熟的有敏感产品洞察力的企业家”23:55 现在回头看,Web2.0是在人类社会第一次数字化之后做了一波线上内容的产品创新,再往后,共享经济是又做了一次线上、线下结合的大规模创新24:31 一位经济史爱好者眼中的中国创投20年:05年以前、10年以后、15年以后(Pinterest的范式直接影响了后来的内容平台)29:13 站在历史的后视镜看,各个内容平台的诞生、繁荣、陨落“文字是高级形态的知识产品”“图文混排倾向于覆盖文字”“短视频是人类认识世界的基础方式”“最终,短视频挑战的是文字本身”34:10 人类天然会进化到和自己本来不需要学习、不需要长时间成本投入,就能认知这个世界的方式,AI是不是也回到这点?35:06 个人视角聊聊抖音、小红书、哔哩哔哩产品和他们的founders“B站的founder更属于自己的产品,跟阿北一样”“小红书是我到目前见过的最开放的产品结构”39:56 总结:“人类新的行为模式总体是不可预期的”42:26 我对于个人投资的审美和反思48:23 为什么当我们觉得C端流量攫取殆尽时,小宇宙或播客会涌现?“听觉是可以唯一多线程并用的感官”经济史中的流量革命50:51 移动互联网C端流量终结于短视频,18年、19年以后的很多年都缺乏大的创新,to C投资进入蛰伏期53:27 流量是人类经济史的支点:公路〉铁路〉运河〉电力〉有线电话〉电视〉互联网57:21 “你可以认为现在所有的优秀互联网to C产品都是一个巨大的城镇”57:47 人工智能让我们看到了新的to C流量入口的潜力01:00:19 不同点:AI时代所形成的网络不是带有自然垄断性质的网络,它的边际成本不趋近于0;更结果导向01:04:34 人工智能引发了深层次的数字化,我认为会带来新的硬件机会,它可能是大模型之外另一个新的流量节点01:09:53 为什么AI时代的产品没有形成双边网络效应?01:12:20 AI产品的商业化比互联网、移动互联网要做的好01:13:00 投资了Kimi、MiniMax,也投资了Manus,你觉得最终的价值会沉淀在模型公司还是应用公司?AI有泡沫?就跟大海里有泡沫一样01:18:24 AI时代,红杉的系统性投资策略01:19:01 红杉对创始人的审美变化01:19:45 我觉得“赛道覆盖”是对红杉的误解01:22:10 Agent创业 vs App创业:现在是天生全球01:23:50 过去三年在AI创业端的变化和节奏01:24:40 对2026年的展望与预期01:26:21 AI Bubble:“就跟大海里有泡沫一样”01:28:39 见证了人类历史的三个流量革命想象的共同体、抽象的生命和人格化代表01:29:17 对从0到1、从1到10、从10到100和失败的创业者观察“CEO要成为组织和制度人格化的象征”“哪怕你做不到都得扮演”“同时有两种天赋是很难得的,又有产品的敏感力, 又扮演组织和部队的人格”01:32:05 CEO和MBTI01:35:20 最后的快问快答年终对话【站在2025年之外】:《122. 朱啸虎现实主义故事的第三次连载:人工智能的盛筵与泡泡》《124. 和戴雨森聊2026年预期、The Year of R、回调、我们如何下注》《125. 与Altimeter合伙人Freda聊:下注OpenAI、Robinhood往事,美国资本坏小孩、算盘与泡沫》【更多信息】免责声明:本内容不作为投资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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