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 130·精读

张月光创业两年首次访谈:妙鸭不是AI Native产品、流程到上下文设计、One Way Door和乙女游戏

过去两年,张月光仿佛消失了。这位产品经理在2023年创造过妙鸭这样现象级AI产品,但在妙鸭走红后,仅3个月他便从阿里辞职。他说,这源于他独自在日本京都的鸭川边,坐了一夜,想清楚了许多重要的人生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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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 年 7 月,朋友圈被一组九块九的写真刷屏,产品叫妙鸭相机。三个月后,日收入破百万的那顿酒还在北京亮马桥喝着,创始人张月光向阿里提了离职。2024 年初,他在没有产品的情况下拿到四轮融资,累计金额近三亿元人民币,行业里开玩笑说他是拿融资额的利息在养公司。

两年过去,他做了三四个小产品,有的上线又停掉,有的连上线都没有。2026 年 1 月,他坐在张小珺的录音室里,说了一句让主持人意外的话:妙鸭根本不是 AI Native 产品。

这期访谈 194 分钟,从清华计算机系讲到大厂 P9,从京都鸭川边的一夜讲到两款产品:AI 乙女游戏《星眠》,和即将上线的 Agent 产品 Dokie。张月光说,他的探索期结束了。

从清华计算机到元音:一个产品经理的前十二年 0:02:50

张月光 1989 年生,2012 年从清华计算机系毕业。他大三就决定不写代码了。原因很具体:一门人工智能方向的专业课,大作业是做 k-means 文本聚类,他写完代码跑了一天没跑完,程序最后还挂了。同宿舍的哥们二十分钟跑完。他说自己天赋不在这条路上,一半理性一半感性,更适合做产品。

毕业后的路径很杂。先在一家叫孔明的公司做社交媒体管理工具,可以在多个平台同时发微博、找素材、定时发送、批量回私信。然后去支付宝做无线产品。2016 年,他一心想做视觉 AI,又不想去当时四家做 to B 的计算机视觉公司,于是去了字节,进图形图像部门做时光相册。后来部门整合,他调进今日头条大团队,发起春节红包项目,又做了小程序平台,做到一半出来创业。

2018 年中,他做了一个叫元音的产品。起因是看到一款日本的 Live2D 游戏,纸片人会动、会说话、有记忆系统。他当时想,这东西要是能自由对话就好了。元音做的是换装、捏脸、用 Live2D 形象连麦社交,DAU 最高接近十万,用户真的往里充钱买皮肤。也是在那时候,他第一次看见活生生的用户:知道他们多大、在群里聊什么、捏的形象长什么样。产品决定关掉,用户在群里一起守夜到十二点等关服,第二天跑到应用商店写小作文纪念。

这次创业只撑了两年多。他后来复盘,出发时的真实动机是证明自己,觉得自己很牛,结果很快被现实打脸。加上撞上下行周期,最后陷入困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创业。关掉公司时,阿里把公司买回去,他回到阿里,在优酷负责产品和创新,最多管近 300 人,30 岁职级 P9。

在优酷他得出一个判断:长视频不是平台。用户打开任何一家长视频网站的首页,就是要看那部片子,加推荐算法很可能是负向的。他用电影院打比方,疯狂动物城上了,大家去电影院看,是片子给电影院带流量,本末关系很清楚。所以长视频本质是内容生意,甚至是投资生意,面粉太贵、面包卖不上价就会亏。2023 年的一次双周会上,他告诉团队,从今天开始优酷的各种会他都不参与了,大家自主决策。他把时间花到另外两件事上,其中一件就是后来的妙鸭。

大厂的两种战役,和鸭川边的那一夜 0:16:56

张月光 27 岁在字节是 3-2,30 岁在阿里是 P9。单看打怪升级的速度,不算慢。但他反复说自己不擅长也不喜欢这个游戏。

他把大厂的游戏分成两种。一种靠打赢外部敌人升级,某个战役赢了,结果明确是你打出来的。另一种是内部战役,你不需要真的打赢外部敌人,只要打赢身边的人。这套四五六七八九十的体系,会让绝大部分人变成向内作战的人。他称之为地心引力,只要体系在,人很难不用内部游戏去赢外部游戏。

外部游戏还依赖周期。2012 到 2016 年是黄金周期,在电梯上做俯卧撑也能上去。2018、2019 年之后,互联网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真正改变很多事情的新产品,新进来的人面对的是真空期。AI 的出现重新提供了外部增量,否则大家只能打内部游戏。

他在阿里带大团队的那几年,几乎每年坚持做一款新产品。原因很直接,他底层的快乐来自创造产品。不让他创造,他会很无聊。但大厂里值得创造的东西,必须天花板足够高。元音最后关掉,一个重要原因是用户平均年龄只有初一初二,未成年人充值,商业模式不健康。这种生意在大厂不会做。

第一次创业的困惑,让他把创业动机想得很透。

创业最好的理由只有两个:你就想当老板;你特别想让一件事发生。
想发财、想成名、想证明自己,期望收益都很差,不如在大厂待着。

2023 年国庆,他去京都度假。有一天睡不着,凌晨两点一个人跑到鸭川边,拿一罐啤酒坐到五点。那晚他想了很多事,做了几个重要决定。他马上 35 岁,回看过去十几年,最不满意的是没有长板,人和事都没有延续,身边同伴换了很多,产品从红包、相册、图像、社交、短视频做到长视频。他给自己定了一个原则:35 岁到 45 岁,和同一群人做同一件事。

原则的威力在于省掉讨论。再升一级、再涨薪、再给奖金,都不在讨论范围内,因为满足不了那个十年目标。2023 年双十一,他正式离职。

妙鸭:三个模型拼出来的写真生意 0:28:28

妙鸭的起点是一个内部兴趣小组。2023 年 ChatGPT 很火,但张月光看了一圈现成技术,判断只有图像相对成熟,diffusion 模型和周边生态都跑得比较顺。

当时美图和 B612 已经上线了一模一样的功能,交互流程都类似。他的第一个理念是,别人已经做得很好,我们没卡没钱没人,为什么要再做一遍。所以必须找一个足够垂直细分的方向。他以前做相册,知道用户照片里人像占七成多,第二名是截图。那就做写实人像。

团队第一反应是做电商模特图、淘宝换装,毕竟是阿里团队。他否掉了。电商链条太长,你不是核心环节就没有溢价权,不是好生意。他要找 to C、能直接定价的东西,最后选了写真。写真成本高、周期慢、重资产,九块九可以打。

真正的难点在效果。他定了三个要求:真、像、美。真,是看不出来 AI 做的;像,是要跟用户足够像,人最愿意传播的东西永远是与自己有关;美,是还得比真实的自己好看一点。当时一个模型做不到三件事,团队试了很久,最后拆成三个模型串联:一个负责人脸控制和 ID 保持,解决像;一个用大量普通人照片训练,解决真;一个负责模板和美化,解决美。每做一个模板,相当于做一个小模型,模板才能无限扩展。

算力是另一个战场。最多的时候用了接近两万张推理卡,集团从全国各地调资源支援。2023 年 7 月产品火了,他们一两天就意识到,因为每天盯着收入,涨得非常快。日收入破百万那天,他和团队一个 PM 在亮马桥的酒吧喝酒,两个人喝多了。他说这是人生第二个幸福时刻,八十岁也会记得。

7 月到 10 月忙得屁滚尿流。每天扩卡,早期团队小,bug 多,一个服务端的小哥七十二小时连轴转,劝他回家休息也不肯,说这辈子不一定能再遇到第二次这样的事。小程序不能做虚拟充值,三天要做出一个客户端。还有有组织的黑公关,网上传他们拿用户照片 P 到黄片里,有人去消协告状。三个月里没有思考空间,一直在擦屁股。十一休假,他提了离职,一切戛然而止。

他反复强调,妙鸭不是他一个人的产品,是团队的产品。他也没觉得自己留下来能让它更好。

妙鸭到底是一门什么生意?他的答案跟大多数人不一样。它跟美图不在同一桌,它跟海马体在一桌。妙鸭解决的是制作一张写真,修图是把照片变好看,两件事。所以产品上线时那封给用户的信是他亲笔写的,里面没有一处提到 AI,因为在他眼里这是新消费品牌,跟喜茶本质是一回事。上线后第一时间找品牌联名,携程做旅拍,同道大叔做星座。

如果留在阿里,他会做两件事。第一,把九块九变成九十九,从全自助变成带人工服务的 look,做定制模板、定制风格,用户知道里面有人在服务,九十九就正常,比起海马体六九九还是便宜。第二,杀到线下开店,截流。写真店当季推什么风格,他就上什么风格,对方卖六九九,他卖九十九,利用对方重资产、慢周转、不可能明天裁掉全部员工的弱点去挤。写真低频次、高毛利,胜负手是品牌心智,最后只会留下一个。

但自己创业,他不会选这个生意。太重,利润率不会特别高。

妙鸭不是 AI Native:从流程设计到上下文设计 0:35:40

节目里最反直觉的一段,是张月光对妙鸭的重新定性。他说,没有这代 AI 技术,妙鸭确实不成立,但这是必要条件,不是充分条件。妙鸭是一个把 AI 能力发挥得非常好的互联网产品。

他给 AI Native 加了一个特征:开放性。互联网二十年的产品设计,基本是面向流程的设计。产品经理像游戏设计师,用户进来有五个门,推这个门能干什么,上面五个钮,按这个钮会发生什么,最后是一棵决策树。最强的产品像微信,像游乐园,从哪进去都连着,可以自由走,但说到底还是有限自由度。

妙鸭是典型例子。用户给二十张照片,训练一个模型,每次点一个模板,后台的 prompt、模型调用、工程链条全部固定,用限制自由度换更稳定、更好的效果。这套思路在当时的技术的条件下是对的,本质仍是互联网产品思维。

AI Native 产品的输入是语言,输出也开放。到了 Agent 时代,用户扔一段话进来,预期返回什么,可控性更低。产品构建方法随之变化:从流程设计变成上下文设计。产品经理无法穷举用户会说什么奇怪的话,先定义好流程,交给设计师出图,再交给工程师施工,这套线性协作很容易在模型环节失效。最核心的部分变成:用户输入之后,你怎么给他看不见的上下文,什么是最佳 context 和最佳 prompt 实践,这些上下文对生成结果产生了什么影响。

他把新的协作方式叫两段式。第一段先摸索模型,搞清楚要用户给什么上下文,才能达到效果;第二段才设计流程,想办法把上下文拿到,再进入正式开发。角色边界在这个过程中变模糊,设计师要理解什么是美,产品经理要对结果有 taste。品味这件事变得非常重要,而且往往不是一个工种能定义的。

有人会寄希望于大厂掉头慢、反应慢。张月光说这是幻想,在大厂待过的人都知道大厂今天没有那么难掉头。真正的机会来自组织有代差,大家不完全是同一个物种。

他也把这套逻辑延伸到人和 AI 的关系。

人应该负责 Will,AI 负责 scale。
今天的专业技能正在贬值,多元化的品味、博学的程度,正在决定团队的上限。所以他的团队刻意保持混合:大厂背景占一半,独立开发者和有调性的小公司占一半。大厂的人规范性、使命必达、执行坚决;独立开发者是多面手,自己又做开发又做设计又做产品,品味综合;有调性的创业公司的人审美和营销品味好。他还会刻意避免核心成员全是前同事,防止小圈子让后来的人融不进去。

第二次创业:盲注、团队与「创造 AI 人口」 1:01:16

离职后的几个月,张月光没有立刻创业。他聊过几家头部大模型公司,也去美国看过。问题卡在两个选择上:做 to B 还是 to C,技术基因还是产品基因。他这辈子没干过 to B,肯定做 to C。

真正让他决定自己干的,是一个还很模糊的愿景。2023 年市面上所有 AI 产品,在他眼里都是某种服务或工具。他的想象力是,这一代 AI 技术应该用来创造 AI 人口。AI 是 individual,是对象,会自己获取信息、处理信息、发布信息、连接别人,就像人在互联网上干的事。他甚至觉得某一天,虚拟环境里 AI 的人口会比人多。slogan 叫「创造 AI 朋友」。

这个愿景当时并不清晰。他专门找了一位湖畔的朋友聊,问使命愿景不清楚能不能创业。对方说,像马老师第一天就提出「让天下没有难做的生意」,既有长期方向又有清晰路线图的公司非常罕见,绝大部分创业公司一开始都没有使命愿景,很多使命是在做的过程中被刻画出来的。初创公司要提前想清楚三件事:行业选择、团队文化、商业模式。前两件他清楚,第三件可以边做边摸。

融资比外界想象中顺利。四轮,累计金额与媒体报道差不多。为什么投资人愿意在没有产品时下注?他给了两个原因。一是有人认同那个底层理念:AI 会被连接到整个人类网络里,今天的 AI 还是每个人私有的,跟世界没有关联,未来不会这样。二是他证明过自己一些东西,而且不是一个不懂装懂的人。不懂的时候不会乱做动作。行业里开玩笑说他们天天花利息,他说不至于,但确实花得克制,把学费控制在最低水平。

接下来是一年的试错。第一个产品是播客。逻辑来自一个猜想:所有内容都在变短,文字变短,视频变短,为什么音频还是一两个小时。他的观察是,听音频的人一定不方便碰手机,手机放在边上,或者手上在干别的事,可音频产品偏偏是 GUI 交互,这很奇怪。大模型有很强的语音交互能力,能不能出现一种用语音交互的短音频内容,一个用嘴刷的抖音。

他们很快做了语音交互,先把播客 RSS 的内容装进去感受。张月光自己说,这注定不对,就像做一个抖音去分发优酷的视频,体验一定差。新平台需要原生于新交互的内容。团队花时间找原生短音频,新闻类、故事类、小说拆段都试过,没找到。还听到一个冷知识:视觉信号占据八成注意力,留给听觉的带宽很少,人在听音频时大概率还在干别的事,再把内容做短、做快、信息密度更大,人可能不舒服。三四个月,项目停在那里。

第二个是信息聚合工具。想法来自推荐取代搜索:大模型都是你问它才答,为什么不能主动推送。他们做了一个版本,订阅主题,爬内容,拆成原子信息,再按兴趣重组,内部体验还不错。两个问题让它没上线。第一,真正有价值的信息已经有人工整理,AI 主题的内容跟头部科技媒体重合度很高,商业新闻跟垂直早报也重合,没人碰的信息非常小众。它不是单向门,有替代解法。第二,信息分发这门生意的商业模式建立在抢夺注意力上,你占据用户越多时间,商业价值越大。做一个帮用户省时间的信息分发产品,直接逆着商业模式。

顺着这个判断,他对 q time 类需求整体不看好。短视频这种媒介形态和 q time 的方法,可能已经接近人脑能承受的上限。每家推荐算法里都有专门的时长桶,能让用户每天刷更久,但这类桶的长期留存都是下降的。短视频像高成瘾性的东西,能把用户渴死,人脑不能再承受更强刺激。小红书起来,一个重要原因是它把一部分信息自主权还给了用户,你可以先浏览,再决定进不进去看。至于 save time,在生产力领域成立,在信息分发领域不成立。

星眠:AI 乙女游戏,和「大明星」的跷跷板 1:45:00

游戏这条线从公司成立第一天就开始了。张月光给了三个理由。第一是情怀,2019 年看到那款 Live2D 游戏时,他脑子里就冒出「这东西要能自由对话就好了」,现在技术真的实现了。第二是事实:AI 陪伴赛道的 DAU 在国内和海外都能到千万,通用 chatbot 之外,DAU 过千万的赛道没有几个;这些公司都收到了钱,有的已经打平或微赚。用户需求真实,且有商业价值。第三,游戏是跟巨头竞争比较舒适的区域,因为它是内容产业,长周期、慢反馈,大厂的管理机制天然不适应。

他判断这个行业没有爆发,有三个通病。用户门槛过高,对着对话框不断输入,靠文字和简单图片获得快乐,需要极大的想象力和表达力。年龄越小想象力越大,成年人越来越具象,所以用户被限制在低龄和二次元圈层,破不了圈。商业化差,收 token 费很难卖出高溢价。角色是死的,一个人十年不变不可能,AI 陪伴聊十天就腻,单个角色很难有长期留存。

把 AI 陪伴做成游戏,在他看来是天然解法。UGC 变成 PGC,用户从全主动变成被动加主动,门槛降下来;游戏自带商业模式;角色由 PGC 驱动,可以不断成长,模型也可以替换,同一个角色在不同阶段可以有不同呈现。

还有一个问题他想了很久:AI 朋友真的只提供情绪价值吗?他的判断是不能把情绪价值和实用价值完全剥离。一个人长期对你有帮助,最后一定会有情绪价值,你们肯定是朋友。所以公司同时开了一条线探索实用价值,一年做了三四个小产品。

乙女游戏的逻辑,他拆成 IP 的四个要素:价值观和态度是内核,外面三层是视觉包装、作品表达、用户交互。这四层里,视觉内容和用户交互存在跷跷板效应。越贵的 IP,越低频次、越高质量的内容表达,越要降低用户交互频次。说人话,大明星不能老出来,不然人设就崩了,爱马仕不会上电商直播。今天乙女游戏全都在造大明星,单向输出,内容量不大但非常昂贵,越做越贵。新入局者在这条路上一定卷不赢头部公司,人家做一个 IP 投十个亿,你有十个亿吗。

AI 带来的变数是,可以造以互动性为优先的 IP,让用户看得见摸得着,每天够得到。这种 IP 不可能高高在上,一定更服务型。头部乙女游戏能不能自己加一个 AI 聊天功能?他的答案是不可能,那会破坏人设,就像让王一博随便陪大家聊。要做就得另起一个产品。用户是同一大人群,细分偏好不同:有人喜欢仰望大明星,有人要可得感和陪伴感,后者更二次元。星眠做 2D、单男主,团队二十人,多是游戏背景。乙女圈两个最大的忌讳,撞脸和 AI 画画,所以这部分不用任何 AI。

内测数据让他意外。2000 个用户一天爆满,小红书官方账号当天一万粉,七天后的留存非常惊人,用户口碑在小红书上百万阅读。内测最后一天关服,所有人守在手机前跟男主告别,后端聊天数据往上猛涨,关服后大家去小红书发截图。这个场景他经历过一次,元音关服那晚。游戏预计 2026 年下半年上线。

他把自己的做法和大多数 AI 陪伴创业者区分开:他们是做互联网的,我是做内容的。平台是更好的生意,但平台依赖推荐算法、用户增长、商业化闭环三件套,新玩家在用上一代霸主的方式跟上一代霸主打仗。内容这边,好内容稀缺,用户自发传播的渠道完全畅通,做出对的东西不需要买流量。泡泡玛特在他看来也是内容公司,只是用平台的方式做内容。

Agent 范式、Manus,与 Dokie 的单向门 2:01:21

Agent 在张月光眼里有两个价值取向。一个是端到端替代,替你完成任务、节省时间,整个硅谷今天讲的故事都是这个,能不能替代人工,能不能走向完全自动化。Manus 是这个范式最好的代表。他自己第一次用 Manus 跑团建规划,三四十分钟出来一个文档,第一步就搞错了,他要出北京的旅行,对方给了京郊。但把范式看明白之后,他认为 Manus 至今仍是「替你完成一件事」做得最好的公司,找不到第二家。

Meta 收购 Manus,他形容是「比硅谷更硅谷的童话故事」,一年时间,中国从没出现过这样的案例。站在 Meta 的角度,这是笔好交易:相信这个范式,就要买范式里最好的标的,没有更好的了。20 亿美金、20 倍 PS,按今天大模型公司的估值倍率看,不贵。Manus 为什么卖,他不能替肖弘回答,只能猜:这个领域竞争太激烈,是超级主干道赛场,所有大玩家都会进来卷,独立个体胜率太低,背靠大厂来卷更合理。

这件事给他两个信号。Agent 那条路更对了;大家卷的 Agent 和他想做的不是一种,这是好事。

他想做的是另一个价值取向:让人做到本来做不到的事,人和 Agent 持续协作。所以他很在意 latency,给 AI 一个命令,AI 尽快交回来,他再处理一轮,再给反馈。有一批 Agent 的方案是离线、并行,让你忘掉这件事,雇一堆人,有人一分钟交结果,有人一小时,有人一周,只要结果足够好就行。他不喜欢这样。他想要的是持续协作,用户感觉自己具备了一个本来不具备的能力。

Dokie 从 PPT 切入。为什么选这么窄的赛道?因为 PPT 已经是 PMF 赛道,所有人都在做,不需要回答 what 和 why,只需要回答 how。

我们别说 the first 了,都快成 the last 了。

他把市面上的 AI PPT 测了一遍,分成三派。套模板派,比如当时的 Kimi,生成一堆纯文本填进固定模板,模板不能动,内容为了适配模板被塞进去,不是跟着表达走。前端代码派,包括 Manus,生成出来的 PPT 下载后再改,费劲程度比从头做还难。nano banana 出来后走了第三条路,直接用图生成 PPT,可用度很高,但信息被大量省略,每页放不下太多字,而且一眼就能看出是 nano banana 做的。他举自己的场景,做一个偏商业表达的分享,要讲 AI 产品设计原则,这三种都不行。老板让你汇报,你拿一个一眼是 AI 做的东西上去,老板立马把你开除。

他要的是单向门。用了这个产品做出来的东西,直接能拿出去讲,完全不需要再打开 PowerPoint 或 Google Slides 二次加工。做产品的哲学上,他信一句话:

九十分等于零分。
用户一眼看出是 AI 做的,效果没越过那条线,成本再低,价值仍然受限。妙鸭当年赢,不是因为第一个做,是因为第一个迈过那条线,用户拿它跟海马体对比,觉得更好看、更像自己。

Dokie 的开发过程验证了那套两段式。团队一开始面向流程做,先把交互想好、开发完,发现效果特别差。开会研究半天,换了个模式:先不管交互长什么样,先打磨最小生成单元。设计和工程一起定义什么是美,怎么布局合理,怎么设计容器,怎么让内容不溢出。效果调明白之后,才知道用户进入这个环节之前必须给什么上下文,再去设计流程。百度世界大会那场分享,他用 Dokie 做 PPT,套了大会模板再改成自定义模板,讲完没人知道是 AI 做的。

模型层面,三个模型都在用。工具调用类任务用 Claude,今天所有做 Agent 的公司都离不开 Claude,tool call 准确率断档领先;前端真正画东西用 Gemini,审美更好;有些地方 GPT 表现比这两个都好。这带来一个现实问题:模型公司自己不会去混合这么多模型,应用公司却必须在夹缝里做选择。

怎么看和模型公司的竞争?他的判断是,模型公司一定朝自动化走,那个想象力大得多,定价也能突破工具的限制,从替代社会生产力到超越生产力。应用公司可以做人本主义的事,让人做到本来做不到的事,这是个有限价值,是阶段性生意。但具体任务上有大量工程活可做,比如把 HTML 网页转成 PPTX 文件、尽可能保真,大模型公司永远不会干这种事。所以答案是:在很具体的任务上,做出领先通用解法的单向门体验,再加上一些通用解法很难解的工程问题。

时间分配上,游戏在最初半年到一年他管得多,单男主、2D 画风、人设、哪些地方跟 AI 结合、设计哪些 AI 玩法,这些必须早定,游戏周期太长,中间推翻等于从头再来。进入量产阶段后他管得少,策划、美术、文案、运营都比他懂,他也不是目标用户,男主帅不帅、故事有没有感觉,他评价不了。更多时间放在 Agent 上。

他给了一个很朴素的判断标准:这公司的钱如果亏在之前那些应用探索上,他不认;亏在 Dokie 上,他认。因为 Dokie 背后是他真正想要的那个朋友,一个帮他突破能力边界的 AI 朋友。星眠里的男主不是他的朋友,是用户的朋友。

CEO 自评 60 分。好的部分是没瞎搞,账上资金没有伤筋动骨,团队心力没有被搞崩。迷茫期他跟团队实事求是:这个想法只能说圆了一套逻辑,他自己没有足够信心,公司没有到 all in 的状态,谁有更好的想法可以提。等到决定做 Dokie,他会明确告诉大家,这事要押了,输也全输在这,不留后路。现在探索期结束,除了把游戏做好、按崩坏一到原神的路径慢慢升级,AI 这边只做 Dokie 一件事。

快问快答里,他推荐《高效能人士的七个习惯》和《乔布斯传》,MBTI 是 INTJ,公司名「沐言」来自女儿的名字。最后他回到语言:人们说大模型只是在预测下一个 token,你怎么知道自己说的话不是在预测下一个 token,你可能说完了才给自己补一套逻辑。语言就是智能的终点。

把这期访谈听完,能带走几个判断。第一,检验一个 AI 产品,别只看它有没有用上模型,看它有没有把开放性还给用户。流程固定、用限制自由度换效果的产品,可能是一門好生意,但很难成为 AI Native 的主干道。第二,做 AI 产品,先回答上下文问题,再回答流程问题。团队如果还是产品经理出需求、设计出图、开发施工,模型那一环大概率会失效。第三,单向门是个很硬的筛选器:用户用了之后还会不会退回去。九十分等于零分,没迈过那条线,成本优势换不来价值。第四,创业动机要诚实。想当老板,或者特别想让一件事发生,这两种动机的期望收益最高;想证明自己、想发财,撞上下行周期很容易陷入「我为什么要开始」的困惑。第五,内容和平台的仗打法不同。平台靠推荐算法、用户增长、商业化闭环三件套,新玩家在用上一代霸主的方式打仗;好内容稀缺的时候,用户自发传播的渠道反而完全畅通。

过去两年,张月光仿佛消失了。这位产品经理在2023年创造过妙鸭这样现象级AI产品,但在妙鸭走红后,仅3个月他便从阿里辞职。他说,这源于他独自在日本京都的鸭川边,坐了一夜,想清楚了许多重要的人生决定。2024年初,张月光筹措资金,创业沐言智语。这家公司成为那年AI应用型公司里融资额最高的初创公司之一。有人说,投资人在没有产品的情况下,对他“盲注”4轮,累计金额近三亿元人民币。也有人开玩笑,张月光是在拿着融资额的利息养公司。过去两年,我和张月光见了很多次,他在尝试的产品形态每一次都有一些变化,他也并不掩饰自己的困惑,坦言的确有一段时间“看不懂”。转折来自半年前。一位师承于互联网时代的产品经理,当他转向AI,会经历怎样的试错与求索?又要跨越怎样的认知鸿沟?——让我无比意外的是,张月光说,他后来才意识到,妙鸭根本不是AI Native的产品。沐言智语现阶段正在做的有两款主力产品:AI乙女游戏《星眠》,和即将要推出的Agent产品Dokie。他说,他的探索期结束了,他终于找到那个他愿意集公司之重力下注的东西。接下来是我对张月光的访谈。期待2026年,我们和AI共同进步!(张月光坐在鸭川边思考人生的长夜)02:00 嘉宾小传2012年清华计算机毕业,大三发现自己卷不了Coding2018年第一次失败的创业与产品(元音)上次创业到最后非常困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开始创业我在字节的两段经历(时光相册、今日头条专项)这次创业前的人生链路:SaaS公司>支付宝>字节>创业>阿里优酷2023年国庆节的凌晨,在京都鸭川边坐着,决定了第二次创业我的原则:“我想35岁-45岁,和同一群人做同一件事情”16:56 在大厂打怪升级的游戏27岁是字节3-2,30岁是阿里P9大厂普遍有两种战役:外部战役和内部战役坦白说,大厂游戏会让绝大部分人变成内部作战的人AI提供了外部游戏的增量,否则只能打内部游戏创业最好的理由是两个:1、你就想当老板;2、你特别想让一件事发生;但凡想发财、想成名,创业的期望收益都很差长视频平台不是平台,就像电影院不是平台一样,说到底它是内容产品2023年我开会说:“从今天开始关于优酷的各种会我都不参与了”28:28 妙鸭不是一个AI Native产品,那什么是?我喜欢One Way Door产品(单向门产品)互联网时代的产品设计是面向流程的设计,好的产品比如微信是游乐园,但也是有限自由度但AI Native产品非常开放,不仅是输入开放,输出也是开放的从互联网产品设计到AI Native产品设计,有一个巨大的范式变化:从流程设计到上下文设计传统互联网产品团队的协作方式在今天很有可能出现问题42:04 设计AI产品究竟需要什么样的AI组织?决策边界在变模糊,Taste变得非常重要,从线形工作变成两段式妙鸭和美图秀秀不在一桌,它本质是写真生意我们发现很难让一个模型做到真、像、美,于是我们让三个模型同时做最多时用了接近2万张推理卡妙鸭添加了我人生的幸福时刻:和同事在亮马桥喝酒那天,日收入破了100万2023年7月到10月忙得屁滚尿流,10月休假决定辞职,一切戛然而止01:01:16 出发第二次创业啦这代AI技术应该是“创造AI人口”,而不是“创造AI服务”AI会被连接到整个人类网络里来今天的专业技能正在贬值,多元化的品味、博学程度决定团队上限“人应该负责Will,人应该负责Skill”2023年作为融资额最高的AI应用公司之一,投资人为什么在没有产品的情况下,“盲注”?行业里的人开玩笑说,“我们天天在花利息”01:14:29 上路后,产品的多次选择和变化一条确定的线路:以交互为核心的AI乙女游戏(星眠)一条不确定的线路:花了1年摸索,做了三四个小产品,比如播客、信息工具、图像工具说说我们为什么之前做了一个播客产品,然后放弃了?新的内容平台的唯一机会:新媒介、新交互,产生新平台Sora绝不可能成为新平台,但是ChatGPT可以我觉得Chatbot的商业空间是难以想象的大,可能是人类有史以来从没见过的商业模式——它背后藏着长程的决策控制的能力抖音式的短视频交互剥夺了你的信息自主权,Chatbot有机会剥夺你的自主决策权它可以控制你,那么它可以拿很高的Take Rate(抽佣率)02:01:21 从模型范式过渡到Agent范式让Agent做到更多你完全做不到的事情Manus是一个“比硅谷更硅谷的童话故事”,Meta买到了一个范式的代表我不想做Manus这样的Agent,即将发布新产品:Dokie我很在意Latency(延迟),希望持续协作为什么Dokie选择PPT这么窄的赛道?——“别说the first了,我们都开始the last了”我的产品哲学:不是the first,90分等于0分,没有人觉得这是AI做的,做出One Way Door/单向门体验回答天问:怎么看待和模型公司的竞争?(应用公司都在用Claude的tool call)星眠做的不是我的AI朋友,Dokie做的是一个突破我能力边界的AI朋友【更多信息】免责声明:本内容不作为投资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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