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 146·精读

对Physical Intelligence柯丽一鸣4小时访谈:Pi的开源模型研究,机器人的江湖、族谱与主角

今天的嘉宾是硅谷机器人公司Physical Intelligence(Pi)的研究员柯丽一鸣(Kay Ke)。 Pi是一家专注于研究机器人“大脑”的明星创业公司——成立仅两年,投后估值已超50亿美元,是这个赛道最受瞩目的独角兽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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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3月,Pi在硅谷成立。两年后,这家公司的投后估值超过50亿美元,外界给它的期待是「机器人领域的OpenAI」。Pi全称Physical Intelligence,主业是一套让机器人动起来的「大脑」软件,硬件并非它的主战场。

柯丽一鸣(Kay Ke)2024年6月博士毕业加入Pi,负责强化学习方向,也是π0、π0.5、π*0.6核心论文作者之一。她另一个身份是科幻小说写手,网名藏得很紧,节目里也没问出来。

张小珺和她聊了4小时。话题从芜湖的信息学竞赛班、东南亚背包、机器人江湖的族谱,到Pi的三篇主线论文、硅谷创业图谱、放弃剑桥教职、强化学习、中国硬件和「机器人种族」。这篇整理按录音时间推进,保留关键数据、人物和判断。

机器人与小说家:先钻进洞穴,再出来碰撞 00:02:11

柯丽一鸣平时的工作是教机器人更快、更好地完成任务。业余时间她写科幻小说。她说两件事都需要创造力,也都需要执行力:研究是有了想法以后,写代码、搭系统、做实验,把想法一点点做出来;小说是有了一个命题以后,一个字一个字码出来,让读者感受到它。

她写科幻主要关心两个命题。第一,生产力变化以后,人的生活怎么改变。第二,在一个社会风貌完全不同的未来,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会变成什么样。第一个命题和她的工作直接相关。她每天都会想,自动化把很多事做得更高效以后,人到底去做什么。

她形容自己内向。研究风格是先把自己埋进洞穴里,埋头苦想一阵,再把头伸出来,去和人交流、碰撞。读博期间她是「独狼玩家」,有想法就说干就干,遇到问题自己上网学。加入Pi以后,她感受到有些事必须在团队协作里完成,做通用大脑需要每个人在自己擅长的地方发力。

Cloud Code和智能体改变了这种协作。她现在会先问智能体,再问同事。以前需要找人确认的模块,现在可以直接让agent去查、去试。她甚至构思过一种小说设定:每个人都有一个bot,替自己爬互联网、筛选信息、揉碎了喂给自己。如果所有人都默认这么做,没有bot的人就很难在信息海洋里生存。

她还构想过田园牧歌式的独居生活。远离人烟,很多家务和杂事交给机器人。她接受人与机器人谈恋爱,理由很直接:她是老二次元,身边就有生活方式和老一辈观念很不一样的朋友。

AI毁灭世界的叙事,她不太相信。她看三件事:权限、责任、能力。现在智能体拿到的权限有限,承担的责任有限,能做的事也有限。有人把邮箱权限交给智能体,结果邮件被删得差不多;她受伤时也会把医疗信息发给智能体,但最终还是要找人类专家确认。机器人行业内部还有一个老笑话:读了五年博士,教机器人把红色方块放到蓝色方块上,可能还不如三岁小孩。三件事叠在一起,她不认为当前节点上的智能体会走到人类对立面。

工作和生活她分得很开。Pi的经历会影响她对技术进展的思考,小说是天马行空的另一个空间。网名不公开,马甲要保护好。

芜湖、板寸和东南亚背包:一个「表面很乖」的小孩 00:17:26

柯丽一鸣出生在安徽,上学在芜湖。互联网上大家知道芜湖,多半是因为「芜湖起飞」,它其实是一座城市。她客观地说,芜湖的教育资源和大城市有差距。凑巧的是,这座城市有一位很优秀的信息学竞赛老师江涛。江涛老师学生时代因事故失去双手,后来回到家乡做计算机老师,在芜湖搭起了比较系统的竞赛梯次培养。

她8岁去学信息学,最初只是觉得可以玩电脑。先学LOGO语言,用图形界面让计算机画画,后来读《中学生学C语言》。她说这可能是自己这辈子唯一认真读完的编程教材,里面用讲故事的方法讲递归,比如向灯神许愿,许了一个再要三个愿望。竞赛对她的思维有影响,但润物细无声,没有突然改变性格。

信息学竞赛是她人生里一个关键节点。她大学先学心理学,觉得有趣,又觉得自己不适合。她性格里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部分,心理学很多问题要很多年后才能回答,不够直接。后来转经济学,想理解自己生活的世界,学着学着发现它能帮助理解世界,却不能帮助她理解自己想在这个世界里做什么。最后转回计算机。

她表面很乖,实际很叛逆。小学第一天,父母给她剪了板寸,她哭着上学,因为被同学嘲笑。小学毕业时,她成了学校里的大姐大。她见不得欺负人,会直接说「你不行我们就来打一打」。她承认暴力不好,只是在小学那个环境里,她能明显看到自己身上有一股不服。

高中她把头发又剪成板寸,一个人去东南亚背包两周。她很喜欢印度神话相关的小说,迷上了印度的宗教建筑,想跑去看。剪板寸、打扮成男孩子,是她当时觉得最轻松、方便又安全的保护方式。父母后来还是找来了。

她也讲过教育资源的落差。安徽每1万人里大概3到4人能上清华北大,大城市可能有80人。她知道自己并非那种特别用功、特别专注的竞赛优胜者,所以对初中、高中的同班同学抱有敬意。她不想补短板,不想为了冲一冲去学自己不认同的东西。

留学的契机很偶然。她喜欢古龙,喜欢游戏《雨血》,惊为天人,进而崇拜制作人Soulframe。她查他的经历,发现他去了耶鲁,就想自己也可以去留学。高二中间,她从升学轨道转向出国申请。到美国以后,文化冲击很大。美国学校重视presentation,想把孩子培养成能讲梦想、号召别人一起完成梦想的人。她一个内向的人,到了那个环境,只能多说点话。后来她真的变得更能跟人交流。

她比较中国、美国、英国。中国社会父母那辈经历了很多动荡、机会和变革,往上数三辈,很多人从田里出来。美国是运行了两百年的资本社会,有阶级固化。英国更保守,社会阶层和品位对人有很强的塑造。她当时觉得中国在那条轴上最百花齐放,硅谷则是大家抛弃旧东西、重新开创新的东西。

机器人江湖的两条族谱:规划控制与机器学习 00:53:56

2017年她开始读博。那时把机器学习放到机器人上,是一个新兴但不主流的方向。机器人发展了几十年,传统派讲究路径规划和控制:先想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连成计划,再让控制去执行,保证每一步不出错。她所在的实验室偏传统,导师Sid是CMU派系出来的全栈型人物,强调学生要会造机器人、做动力学分析、做规划、做控制。她是实验室里唯一做机器学习的人。

导师会批评她:在模拟器里跑得再好有什么用,要上真机。她后来从头搭了一台筷子机器人,自己买组件、组装、写系统、写驱动。她和导师打赌:她作为人,能遥控一台不完美的机器人,用筷子夹起小球;那么只要操纵算法足够聪明,机器人也应该能做到。2018、2019年,第一篇工作做出来了。后来她不满足于模仿学习,觉得永远照抄别人不能突破上限,转向强化学习,让机器人自己探索,最后能在空中夹住晃动的小球和玻璃球。

机器人江湖有两条族谱。CMU这条线里,马特·梅森(Matt Mason)说过,灵巧的关键看大脑如何操控一个简单结构,手本身没那么重要。西德·斯里尼瓦萨(Sid Srinivasa)做路径规划,也做过机器人酒保。桑贝·金(Sangbae Kim)在MIT做Cheetah,是现代机械狗的重要奠基人。马克·雷伯特(Marc Raibert)做波士顿动力,把电机和运动能力推到极致,做出后空翻机器人。

机器学习这条线,她大学时看吴恩达的网课入门。Pieter Abbeel是最早把机器学习放到机器人上的先驱之一,他的学生Sergey Levine后来把强化学习在机器人上发扬光大。Sergey和Chelsea Finn都是Pi联合创始人。Sergey是科幻小说重度迷,Pi很多论文里的科幻引用都是他写的。伯克利内部有个笑话:ChatGPT出现之前,他们已经用上了「Sergey GPT」,论文草稿发给他,返回去又快又好。Chelsea每天四点起床游泳,对动作和数据有很强的动物性直觉,π0很多任务是她推动的。

机器人太重要了,我们不能只让搞机器人的这帮人来搞

这句话来自吉滕德拉·马利克(Jitendra Malik)。柯丽一鸣给了两种解释。一种不太友善:搞机器人的人不行,得我们上。一种比较友善:要把机器人做出来,必须不同行业群策群力。她认同后者。机器人需要做视觉的人、做大模型的人、做硬件的人、懂产业链的人一起进来。

两派之间有鄙视链,也有真实的方法论冲突。传统派质疑机器学习:「什么都能做,什么都做不好,那要它有什么用?」这个质疑今天仍在。工厂里用大机械臂把玻璃装到车上,传统方法在成功率、稳定性、速度上很有保障,机器学习暂时还不能说鲁棒性完全追平。机器学习派的使命,是让专家从系统中间消失,让机器从数据里自己学。

硬件成本也解释了为什么早期机器人不流行。2017年前后,Shadow Hand要50万到100万美元,Barrett的三指手十几万美元,Franka几万美元,已经算便宜。现在中国机械臂大概1万美元上下。不到十年,价格曲线变了很多。

硅谷创业图谱:做大脑的、做人形的、做数据的 01:27:18

Pi和Skild AI都带浓厚学术创业色彩,创始人和联创多在学校当教授,目标都是具身智能的通用大脑。Pi更聚焦双臂操作,想把拿放问题解决。柯丽一鸣给过一个暴论:把pick and place解决,家里很多家务都能干掉,抓放、路径限制、物体多样性,是一大类值得解决的问题。Skild AI更多涉及腿、人形和狗,移动性更强。

Figure在2022年成立,创始人没有技术背景,但有成功创业经历。柯丽一鸣觉得这很有意思:一个人在2022年进入自己并不熟悉的领域,因为他相信这件事。1X做绳驱人形,形态独特。Dyna Robotics更强调商业部署,叠衣服视频是代表。Tesla硬件强,人形信仰最激进,强调终极形态。

2023年到2025年是机器人创业井喷期。Google DeepMind像黄埔军校。ChatGPT出来后,谷歌把机器人部门资源往大模型抽,很多人趁这个机会出来创业。Generalist AI和Sunday Robotics都更重视UMI数据,用人手抓着一个夹爪在真实世界里采数据,再迁移到机器人上。Generalist AI偏工业场景,Sunday Robotics的视频更家用,机器人也更可爱。

硬件方案大多保密,只能从视频推测。Pi相对开放,有学术发表传统,办公室安保也没那么严,同行朋友有时还能去看看。人形与非人形是直观的路线分歧。实用派认为现阶段不必人形,先把操作能力做出来,已经能部署。狂野派认为未来环境会适配机器人,手可以多只,轮子可以很多,身体可以动态组装,哪里坏了换哪里。

我们不做人形。因为他们要说做人形,我就不来了

柯丽一鸣解释过这句话。她认为人形值得研究,却不是她现在最想研究的问题。她更想做更好的任务。Pi的通用大脑要跨构型,不只人形。模型在不同形态的数据上训练,也能在不同形态的机器人上使用。人操控机械,不管是开车、开挖掘机,还是控制机械手,背后都是同一个大脑在指挥不同身体。

评估是机器人前沿的难题。自然语言可以生成一段话再打分,机器人得在物理世界里跑,才能知道它做成了什么。初始条件无穷:杯子放桌子的哪个位置、什么光照、什么背景、桌子多高、杯子什么角度。每个公司内部都有一套评估,侧重点不一样。π*0.6提出throughput,固定时间内的成功量,把速度和完成质量放进同一个指标。机器人还没有统一英雄榜,前沿方向分散,宏观命题却相似:让机械体在现实里把任务做好。

Pi的三篇主线论文:能力、泛化、表现 01:54:43

π0的关键词是能力。2024年,Pi做了叠衣服、叠箱子、清理桌面三个任务。叠衣服让外界耳目一新,之前很少有人看到这个级别的表现。叠箱子让人怀疑「这东西真能做吗」。清理桌面要求前所未有的物体多样性。三个任务奠定了大模型思路在机器人上的基石:先证明能力边界可以被推开。

π0.5的关键词是泛化。机器学习绕不开in domain和out domain:训练数据内表现好,数据外没用,影响就有限。Pi在大概100个Airbnb家庭里收集数据,做日常任务,再到新家庭里测试。他们发现数据量增加以后,新家庭表现会提升,曲线会放缓。这意味着不必把世界上所有家庭都采一遍,数据规模可能存在一个够用的数字。论文标题叫开放世界泛化模型,科幻引用照例由Sergey写。

π*0.6的关键词是表现。这是强化学习团队第一篇主线工作。方法强调简洁:智能体在一个任务上差不多能做了,就让它自己在真实世界里收集体验数据,放回训练池。它可以把机器人自己rollout的数据变成训练材料,提升表现。π*0.6提出throughput,最后机器人在第一版功能上超过了最初最好的数据收集员。机器人自己跑出来的数据,可以成为很强的数据来源。

数据成本要拆开看。真机数据贵,贵在平台、维护、操作员、管理、沟通和规划。硬件价格降下来以后,更大的成本是管人收数据。让已经训好的模型自己跑,数据成本能降很多。错误数据和修正数据很重要,模仿学习会积累错误,机器人进入糟糕状态后要知道怎么修。修正数据也可以由机器人自己跑出来,这是强化学习比较本质的部分。

仿真数据和真机数据,她持「黑猫白猫」态度:什么数据好用就信什么。真机数据目前不可取代,柔性衣服、摩擦力、粘连这些物理性质,仿真器还很难做好。叠衣服最简单粗暴的方法仍是采真机数据。仿真到现实的差距,在叠衣服这类任务上还是半前沿问题,两三年内有没有人做通,谁也说不清。

中间还有几篇有启发的工作。FAST研究动作怎么表达,让大模型在动作空间里预测更有效。Hi Robot做分层,高层把语言任务拆成更具体的小任务,低层执行,避免十分钟长任务里迷失。Pi内部还有Olympics,让研究员和数据收集员组队,用人操控机器人挑战很难的动作,开锁、开门都在其中。PARTNER则和叠衣服、打包公司合作,把Pi的模型放到更贴近商业部署的场景里。π*0.6的硬件是Pi自己做的,夹爪可换,做咖啡换一个夹爪,成本不高。节目录制早于π0.7,转写没有展开,本文只写到π*0.6。

七十人、二氧化碳警报与剑桥教职 02:26:01

Pi现在大概70人,还在最初那栋楼里。楼很朴素,有创业氛围,硬件软件都带进来了,人已经有点坐不下。会议室里的二氧化碳检测器,人超过三四个就可能跳红,大家只能把门打开继续干。公司没有打卡,Kay是夜猫子,中午到公司,干到凌晨两三点,睡前再干一会儿。早期每天10点有例会,她跟CEO Karol Hausman说太早,能不能改到下午。CEO震惊地看着她,因为例会最早是8点,后来推到9点,再推到10点。公司人数增加后,每日例会取消了,剩下研究会和课题组会。

研究由Sergey和Chelsea负责,Karol管基础设施,保障研究高效进行。公司有读书会,π*0.6上过两次:第一次讲问题、讲前人做到哪、为什么值得做;快成熟时再讲一次进展,大家提问、质疑。Cloud Code出来后,读书会还专门找人分享怎么用,柯丽一鸣听完惊了,最近两周把自己的工作流程全改了,效率大概三四倍。

她加入Pi很偶然。博士读了七年,一直以为自己去当教授,又害怕写funding proposal。ChatGPT出来后,她一拍大腿,觉得稳了,可以让ChatGPT帮忙写。她经历了一整轮教职面试,研究里大模型用得不多,讲的故事偏传统。Sergey的学生阿贝谢克来到华盛顿大学,成为她的小老板,两人方向很近,天天交流。阿贝谢克告诉Sergey有个人要毕业了,Sergey说可以聊聊。

她本来没想去,觉得创业跟自己没关系。后来转念,Sergey是有影响力的教授,去听听他想什么也好。她到Pi刚创立一周的办公室,没人告诉她那是面试。她不停问「你们在干什么」「这个任务怎么想的」,对方后来说,面试过程中感受到莫大阻力,本来想面试她,结果变成她面试他们。她聊完觉得这帮人求真。

学术界有些发表让她无奈。为了把问题做得更好,论文会说之前做不好的原因是某个原因,所以提出某个方法,逻辑不一定那么通顺,有时像自圆其说。Pi的人更求真,她给了offer,也觉得莫名其妙,但还是在找教职。她拿到了剑桥的教职,喜欢剑桥的人文气质,觉得在那里可以又做研究又写小说。最后她在毕业时辞掉剑桥offer,转身加入Pi。

工业界吸引她的是算力、数据、硬件和团队协作。学术界学生三年、五年就来来走走,一个项目刚开头人就走了。机器人又是多元化的工程,真机搭起来慢,坏了要自己修。她读博时搭机器人,三个月才第一次跑通,六个月才把遥操作定下来,全靠一个人。Pi能让她在一个齐心协力的大团队里做必要的事。

强化学习在她眼里很本质。教科书用巴甫洛夫的狗解释:狗做了一件事,给它奖励,它就知道这件事该多做。算法层面,强化学习有几个模块。探索是选一个以前没做过的事,判断小改动还是大改动。归因是做了很多事以后,知道哪一步带来了好结果。π*0.6在归因上有探索,从大量部署数据里找到「其他都是垃圾,这个地方是精华」。任务定义更难。语言模型可以用一句话定义任务,机器人说「叠衣服」,可以有千千万万种叠法。奖励函数设计不好,智能体会滥用奖励。超级马里奥里,强化学习发现一个bug,疯狂做bug,直接通关,奖励拉满,但它做的并不是人想要的事。

Scaling law在她看来很tricky。泛化有很多衡量标准,scaling也有很多衡量标准。π0.5在10个房子收数据,到第11个房子表现如何;收100个房子,再到新房子有没有长进;收1000个房子,提升是否变小。这些都是探索。她感觉现在数据量还是太少,还要更激进。算力永远不够,只要大家喜欢干活,就永远有新的想法、新的实验。

2026年她预期会有更多令人惊叹的demo,人形做操作任务会变成可以探索的应用,模型架构会有大变化。机器人和自动驾驶、大模型怎么对标?她认为更像大模型。自动驾驶对安全要求极高,一个错误决策可能出人命,决策空间相对小,控制器问题也少。机器人操作复杂,多关节机械臂、摩擦力、手腕怎么转,都要搞定。大模型可以胡说八道,用户不会全信,容错高。家用机器人最难:每个家都不一样,任务动作复杂,硬件要稳定,人机交互要安全。小机器人更轻、更安全、耗电少,但少了人的数据,因为很多人的动作它做不了。

中国硬件、机器人种族与没有写完的故事 03:16:14

宇树在春晚火起来,柯丽一鸣在大洋彼岸看到也很激动。一两年前,这种级别的demo还只是想想。它能做出来,有算法提升,也有硬件实力。中国在机器人硬件和供应链上有很强的领导力。很难想象一家机器人公司组装一台机器人,里面没有一个中国零件。美国要追这条产业链,她不知道怎么追。中国公司商业逻辑更强调实用主义,部署更早。Pi更偏研究,暂时不考虑商业化,担心分心。这个选择受Pieter Abbeel影响。Pieter创办过Covariant,早期商业化做得很深,回头看向大模型开发,可能是一种分心。Pi不想为了商业闭环去做对研究帮助不大的事。

中国团队可以follow Pi的公开论文,但追上Pi不只需要论文。Google就算公开,追上前也得先训一个Gemini尺寸的大模型。Pi积累的数据、算力、硬件和团队,也是门槛。Pi同事很关注中国机器人,群里会讨论宇树春晚表演怎么做,读书会想请专家来讲locomotion。大家都在看更新更好的东西,看有没有启发。

我其实一直很想做的就是机器人可以造自己

她把机器人自造自己看成里程碑。机器人像一个种族,有延续性,可以通过自我繁殖。她还喜欢机器人哪里坏了换哪里,像忒修斯之船,从头到脚换掉零件,甚至换模型。Pi发展过程中就有机器人不断修和改,最后只剩编号和原来一样,大家讨论要不要给它起新名字。她设想机器人种族会有自己的伦理:上一辈做的事跟我没关系,因为我已经从头到脚换新了。

意识问题,她很谨慎。她希望有人解释意识怎么从物理、化学里诞生。人类式意识,她有点悲观。宽泛定义下,跟AI聊天觉得它像人,也不能说它没有意识。机器人种族是不是人族延续?她不觉得机器人会是最后一件造物。人类活着不只为了提升生产力,还有爱与死。浪漫的想法是,人的生命很短,但造出的东西也许能看到宇宙尽头。

我很难在看到一个具体的意义的陈述的时候认同它

她自认有虚无主义的一面。人活着为了什么,她觉得无解,也不需要回答。每天激励她的是在做自己最想做的事。她喜欢乔布斯讲的点连成线:走过的时候毫不相关,有一天可以连起来。她也喜欢贪心算法和动态规划的区别:每一步都做局部最优,不一定得到全局最优。塞翁失马,焉知祸福。即使追求优化,做九分留一分也可以。她求学路上很多东西没做到最后,但正是那些没做到最后的东西,让她走到今天。

她写的小说有两类。一类在完全不同的科幻社会里探索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比如修真加宇宙科技,女主角穿越到未来,发现社会用性别分工塑造每个人,她想反抗这种塑造,召集盟友,改变制度。另一类把魔幻题材放进现代生活,比如现代打工人兼职武林盟主,两种世界观碰撞,游戏里组队、管理、安抚队友,和现代公司项目管理异曲同工。

机器人真正实现后,她想回家写小说、做游戏,创造一个贴合自己喜好的故事,看看有没有别人喜欢。读者能带走几个判断。机器人短期看真机数据、评估体系和操作表现,π0、π0.5、π*0.6分别回答了能力、泛化、表现。中期看跨构型通用大脑和硬件成本,谁能把数据闭环和硬件迭代一起做好,谁就更接近通用。中国供应链是硬优势,美国强在模型、算力和研究团队。个人层面,别把每一步都当成终局,留一点不优化,可能才有后面的线。

今天的嘉宾是硅谷机器人公司Physical Intelligence(Pi)的研究员柯丽一鸣(Kay Ke)。
Pi是一家专注于研究机器人“大脑”的明星创业公司——成立仅两年,投后估值已超50亿美元,是这个赛道最受瞩目的独角兽之一。部分业界人士对它的期望是,成为机器人领域的OpenAI。
柯丽一鸣在Pi主要负责强化学习方向的研究,也是Pi核心论文的作者之一。
在科研之余,她追求在工作和人文表达之间找到平衡,所以业余时间她也会写写小说。这让今天的聊天更有意思了。
节目中,我们详细聊了聊机器人的江湖、谱系、门派与主角们。
全球的机器人团队都非常关注Pi在机器人大脑上的开源工作。柯丽一鸣详细阐述了他们的研究思路与技术细节(从π0到π0.5再到π*0.6)。
但由于我们这集节目的录制时间比较早,尚且没有囊括他们的最新模型π0.7。嘉宾关于π0.7的技术讲解,我会补充在shownotes里。
接下来,就是我对柯丽一鸣的访谈。
OUTLINE:
00:02:11 机器人与小说家
00:17:26 武侠、板寸、背包客
00:36:33 草蛇灰线
00:53:56 机器人江湖、族谱、主角
01:27:18 硅谷创业图谱
01:54:43 PI的研究:π0、π0.5、π*0.6
*嘉宾补充:π0.7强调统一模型,不需要后训练,就能媲美以往后训练的通用能力。有架构和数据(有不少之前自主rollout数据)的设计。
02:26:01 PI的组织与文化
02:34:52 放弃剑桥教职
02:46:49 巴甫洛夫的狗
03:04:53 前沿展望
03:16:14 中国
03:25:02 机器人“种族”
03:31:19 没有写完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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