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 154·精读

对Dyna创始人Lindon的3小时访谈:机器人世界的迷雾、分歧与抉择,修心、《沉思录》与王阳明

今天我们的嘉宾是一位美国连续创业者,Dyna Robotics创始人兼CEO Lindon Gao。此前,他做过两段生意,一次完整的创业。Dyna可以说是他的第四次创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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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台机器人在酒店洗衣房里叠餐巾,叠到第 100 张就停了。它没坏,只是餐巾用完了。店里的员工要在手机上设个闹钟,每半小时过来看一眼,给它补一摞。有时候忙忘了,机器人就在那儿空转半小时。

这是 Dyna Robotics 在 2025 年真实跑出来的场景。创始人兼 CEO Lindon Gao 把这件事叫作「机器人需要保姆」。同一时期,他带着折衣服的机器人在 CoRL 上被人围观,风头很足。真正让他决定不放大规模的,是洗衣房里那个闹钟。

Lindon 是福州人,11 岁去美国,这是他的第四次创业。上一家做无人零售的 Kaper 在 2021 年以 3.5 亿美元卖出,那年他 30 岁。之后他在 Instacart 待了三年学管理,再出来时和老搭档杨世远看了 AR、核聚变、量子计算,最后选到机器人。在硅谷,Dyna 和 Pi 那种纯大脑研究团队路线不同,Dyna 自称 product research:从一个具体工作流出发,用产品闭环倒推预训练该往哪走。张小珺和他聊了三个小时,聊到折餐巾折到第 100 张卡住的细节,聊到中国供应链,聊到去年年底那场关于「做研究还是做场景」的内部分裂,也聊到他怎么靠王阳明和《沉思录》把自己从「不能犯错的 CEO」这个包袱里捞出来。

被拒几百次之后,他管自己叫蟑螂 0:01:41

Lindon 的第一次生意在 14 岁,初中。他打游戏,发现游戏里的账户和装备能卖钱,就自己搭了个交易平台,赚了上万美金。后来生意淡了,他把网站卖掉。那之后是零零散散的各种小买卖,今天卖软件,明天卖鞋子。他长大的环境里,周围人都在做小生意,他跟着学,跟着做。

大二他做珠宝。先是在各处找到卖不掉的库存,收了在 eBay 上卖,卖得不错,慢慢变成一个生意。后来他把它从 to C 转成 to B,给美国的珠宝设计师供货,把中国的珠宝供应链和这些设计师连起来,自己抽成。这门生意他做了快十年,一周花三四个小时,一年赚十几二十万美金。他觉得性价比不错,但后来越来越不想花这个时间,就关掉了。

他的教育路径很自由。父母没怎么管他,他自己选。一开始学医,是父母的意愿,在纽约大学医学院读了两年,不想读了,转金融。转金融是因为大家都想去投行,他也想跟大家比一下。投行做了两年多,直接跳出来创业。

Kaper 做的是无人零售。2017 年 Amazon Go 出来,行业里冒出几十家公司。Lindon 拿着这套概念去见了一百五十个超市老板,问他们要不要装。没有一个人想要。他追问,免费给你呢?还是不要。理由很实在:花几十万省几个收银员,收银员还不只做收银,装修要停业,技术还要维护,ROI 算不过来。

他换了个产品形态,把传感器融合和视觉识别塞进购物车。谁推着车谁付钱,放进什么商品就识别什么商品。解决的问题一样,技术简单得多。

Kaper 第一次报 YC 就进了,导师是 Sam Altman 和 Geoff Ralston,两位后来都做过 YC 的总裁。导师天天催他 launch、launch、iterate。但从 YC 出来,他们是整个 batch 里融资倒数的那一档,总共只拿到 30 万美金。四个联合创始人住进一栋房子,加上一两个早期员工,一个月烧 7000 美金,烧了两年半,才拿到 200 万种子轮。

为了撑到那笔钱,他自己 cold email 了一千多个天使投资人,最后转化了两个。账户里只剩一两万的时候,这两个人各给了差不多 5 万。真正出去融种子轮,见了一百多家机构,全拒,只有 First Round Capital 出手。A 轮想融千万级,见了六十多个投资人,几乎全军覆没,最后是 Lux Capital 投了 1000 多万。

我们是蟑螂,你们是蟑螂,我们死不了。

这是他当时跟团队说的话。B 轮时他们手里有两个 term sheet 和一个收购 offer,对方被拒了两次,最后他们决定卖掉。3.5 亿美元,2021 年。他说那一刻的第一反应是「这件事做对了」,不是「突然有钱了」。他想去做一件更大的事。

之后他去了 Instacart,待了三年,最多时直接和间接管三百多人。他说自己去那里就是为了学管理。他以前是野路子,觉得商业本质和产品形态该是这样,就带着工程团队干。在 Instacart 他学到的是怎么向 CEO 要资源,怎么把自己做的事情 frame 清楚,怎么挖底层动机再对齐。也学到有些人改不了,除非他自己突破认知边界。

他身上有一种运动员式的自律。五点起床,六点到七点运动,晚上十一点睡,晚上少吃碳水。他提到《Atomic Habits》,说习惯一旦不占 mindshare,做起来就自然,不做反而不舒服。他把 CEO 看成脑力运动员:睡得不好、吃得不对,就没办法把事情想透,而 CEO 最重要的决策是找方向。

我的梦想是星辰大海,可是我的路径是需要脚踏实地。

团队说他「闻得到钱」。他自己解释,这是一种方向感:知道最终赚钱的形态长什么样,就知道前面该怎么铺垫。

反共识:选一个别人看不上的场景 0:40:32

Dyna 的三个核心人物,Lindon 看方向,杨世远管技术和组织,Jason 管研究。Lindon 说自己能看见一家公司从现在到十年之后的大致样子,以及战略要走哪几步、会在哪里出问题。杨世远是他的第二次搭档,两人合作十多年,他给的评价很高:共情能力强,结构性强,能把产品一路推到真实场景里,技术和管理都强,是稀有的技术天才。

找 Jason 花了不少功夫。他们在硅谷聊了二十来号人,对研究合伙人的画像很清楚:research taste 要极强。怎么看 taste?看论文。Jason 博一博二时的论文很花哨,越到后面越简单干净,核心概念越来越清晰。这种自我进化的轨迹,比任何一篇论文都有说服力。第二条是现实主义,不光有学术追求,还想把事情做到产品上。

Lindon 把 Dyna 的路线叫 product research。传统的 research lab 是发散式探索,往 AGI 走,各种可能性都试,试出苗头再收敛。product research 有 guardrail:所有研究要对长期产品有价值,研究优先级有框架,这个阶段先做这件事,下个阶段再做那件,不同时铺开。因为团队的时间和精力有限,只能在最重要的事情上下注。

外界看他,觉得他选了折叠这个场景很怪。融资时有人直接问:你为什么去做洗衣服?洗衣服行业才多大?为什么不去做工厂、做物流?

他的判断依据是模型能力。当时的基础模型很慢,做事也乱,最要命的是只能成功做一次,同样的事再做一遍就不行。他给团队定的目标是成功率达到 99%,速度做到人的 50% 到 60%,才有商业化的可能。在这个技术天花板下,场景必须满足一个条件:容错率足够高。做一杯拿铁,手一抖打翻了,就是给别人添活,还赔一杯。折衣服折坏了可以重折。

折叠还有两个好处。它是 isolated 的,一个人站在那儿一直折就行。它的痛点足够普遍,酒店、洗衣房都有专职的折叠工。而且这件事足够难,对模型的本质提升有空间。软体物件和硬体不一样,杯子只有一个状态,口朝上,其余都是倒下或翻转;折衣服每一步都依赖前一步成功,还必须在尺码、款式、面料上泛化。

他们后来发现,泛化没想象中那么贵。当时以为要在很多个环境里采集折 T 恤的数据,才能在新环境里 zero shot,实际十几个场景就够了。

九个月部署,发现机器人需要一个保姆 0:53:13

2025 年,Dyna One 在 CoRL 上展出,折餐巾能连续折 24 小时,成功率 99% 以上。团队很自豪,这是第一个可以被商业化的 demo。张小珺说,当时很多人围着那台机器人看。

然后是六到九月的现场部署。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

第一,那台机器人在展会上折的餐巾并不完整。一张餐巾要折五次,它只折四次,最后一次留给服务员。因为折到最后餐巾又厚又小,要躺平,没躺平就会摊开。

第二,速度不够。客户是餐饮行业里非常大的一个客户,一天要 1300 张餐巾。Dyna One 二十四小时只能折 850 张。团队在速度上做了很多研究,最后达标。

第三,也是最要命的,机器人会一次抓两张餐巾。人手也会抓两张,人一两秒就处理了,机器人要花两分钟。正常折一张只要 20 秒。只要当天有 10% 的概率出现双抓,这一天的产出就达不到。

第四,折好的餐巾往回收箱里放,放得很乱。外人过来看一眼,觉得这根本没折好。团队要开始 condition 模型,让它按第一个位置、第二个位置、第三个位置整齐摆。

这些问题的处理方式,团队内部争论过。每次遇到 corner case,就有工程师提出来用工程手段绕过去。Lindon 坚持不用。他的理由是,要做到 scalable 的产品市场匹配,必须用模型解决。抓两张餐巾这种事,预训练解决不了,得靠强化学习让模型自己学会。

更麻烦的事在后面。餐巾每半小时到一小时折完 100 张,机器人就不动了,因为没料了。店里员工要在手机上设闹钟,过来补一摞。客户反馈说机器人没达标、太慢,团队去看数据,发现机器人有连续半小时的空窗期。问过去,才知道是没人及时上料。

机器人需要保姆这件事情是一个非常大的产品问题。

他决定不 scale。已经签了十个以上客户,他还是停了。判断依据是:这件事只解决了任务,没解决整个工作流。一个只完成任务的机器人,客户得配一个人伺候它,那这个产品在财务上就不成立。

从任务到工作流,缺的是上料和下料。餐巾快没了,机器人要知道库存放在哪,去拿,拿回来放到桌面,折完,再把折好的送到该放的架子上,换一个新桶,重新开始。这条链路里每一步都有成功率和失败率,串起来就是 99% 连乘,指数衰减。把整条链跑通,难度比单点任务高一个量级。

中间还撞上一个具体障碍:他们想用语言控制模型,把折好的餐巾放到回收箱的指定位置,发现 VLA 的语言跟随能力不够强。这个问题的根被归到了预训练。

于是有了 Dyna Two。硬件是轮式底盘加人形上身。软件分三层:system 2 是身体推理层,理解物理属性、当前状态、任务进行到哪个阶段、下一步该干什么,然后给 system 1 发语言指令;system 1 是世界动作模型,把语言翻译成动作;system 0 是运控,用强化学习把动作轨迹做得又快又稳又准。

商业化上他给团队定的指标很有意思:不比人快,比人久。美国一个工人一天干 8 小时,一个机器人干 24 小时,产出能打平,账就成立。他说现在已经超出了。

一场关于数据的赌注 1:27:29

Dyna 早期预训练和后训练的投入是一半一半,现在是预训练多得多。转折点是一个发现:模型绝大多数鲁棒性来自预训练,后训练改不了根。

他们踩过一次坑。Dyna One 那段时间,团队做大量 AB test,结论是最高质量的数据能训出最好的模型。Lindon 跟团队说,go all in on high quality data。他后来承认,那段时间他跟做语言模型、视频生成模型的人聊,是选择性听自己想听的部分。对方说做 ablation 拿掉一些数据模型反而更好,他就拿这个 observation 去支持自己的判断。

做工作流之后,他的结论变了。先要有 internet scale 的多样性,把最广的人类经验装进去,再做 ablation、再做质量优化才有意义。数据量还没到那个量级之前做太多质量优化,不符合第一性原则。

再往上想一层:三年、五年、十年之后,机器人数据的最终形态是什么?他和团队想了一圈,答案是以人体第一视角为主的数据,加上外部视角。理由很直接:如果为了采集数据去造各种奇特的机器手,那是在为一个工程问题下研究赌注。行业共识是机器手本身属于工程问题,不属于研究问题。

他们用一百万小时的人体第一视角数据做预训练,发现了很强的 scaling law,说这是行业目前最大的数据集。过去一两年整个行业卡在智能 ceiling 上,大家都说数据是瓶颈。他们想验证的是:能不能从最低质量的数据里找到可 scale 的地方,把数据量堆上去。

真机派和仿真派的论战,他觉得没必要。技术路径是手段,不该被拜。用什么数据,取决于训练目标,取决于你想训出什么样的模型。他举了语言模型的例子:OpenAI 早期 all the way 走 consumer application,模型更 friendly;Anthropic 很早就押 coding agent;Google 押多模态。每家对预训练要达成什么能力有自己的判断,没有对错。

行业风向也确实一年一变。2025 年年初大家还在争真机派和遥操派,年底认知集体转向世界模型,2026 年又开始聊第一视角和仿真。变的是路径,不变的是那个问题:什么数据形态是最终形态。创始人要在最本质的事情上下注。

Dyna 对预训练的要求有两条:减少示范次数,部署就能更快;语言跟随能力,这是把不同工作流串起来的基本链条。泛化的衡量维度也就两个,跟教人一样:示范几次能学会,用语言说一遍能不能做对。

哪些问题预训练解决不了?抓两张餐巾这种突发的物理意外。哪些能解决?折好的餐巾摆到回收箱第几个位置,这纯粹是语言可控性的问题。

大脑是下限,本体是上限 1:49:07

外界给 Dyna 贴的标签是「deployment 公司」,做场景多、做研究少。Lindon 说这是很大的误解。公司百分之八九十的 capacity 都在智能体上,从第一天就在做机器人大脑。PR 上讲场景讲得多,是因为 Dyna One 就是按商业化逻辑推出来的产品,但支撑那个突破的底层是研究。

他也不认为自己是场景派,把机器人送进真实场景所需的工程基础设施被他们做得很轻。现在任何素材源都能训一个模型,因为预训练泛化能力够强,不需要大量示范。对外发布的所有现场视频,都是素材团队拍的,研究和工程团队没参与。

人形这件事,他的判断标准是 ROI。加两条腿带来的价值,能不能远远超过这两条腿的成本。他没说一定不做,也没说一定做,看方向对不对。

家庭场景,他的态度很克制。家庭对泛化能力的要求是所有场景里最高的,但泛化只是一个维度。还有消费价值,还有做事的速度,还有顺不顺你的心,盘子喜欢这样放还是那样放,还有安全。这些维度叠起来,才决定一个产品成不成立。他说机器人泛化到每个家庭,可能三五十年能完成,但技术能完成,不等于产品有市场。

B2B 优先,他的推理很干脆。美国失业率 4.5%,business 占了 95.5% 的人口。一个家庭三个人可能只需要一台机器人,B2B 的需求量大得多。B2B 还更好标准化,不用处理情绪和审美,安全问题在某种程度上可控。「如果我连洗衣店的员工都没法做好,怎么在每个人的家里洗不同的衣服?」

酒店这门生意他算过。每家酒店的洗衣房要两到五个人,看酒店大小。洗衣如果出问题,房间就给不了客人。疫情期间招不到人,有些酒店老板自己去洗衣房干活。美国有 10 万家酒店,洗衣房的工作流大同小异。他管这叫通往 home 的最小单元。

他对场景的分类方式不太一样。不按工业、商业、家庭分,按工作流的复杂度分。点餐是短工作流,上料下料就完了,算 level one 或 two。洗衣房整条链路算 level two 到 three,一致性高,但链条长,开洗衣机门要用力,毛巾会掉地上,corner case 多。酒店房间打扫更难,可能到 level four 或 five。

这个分法和智能水平挂钩。进场景要在当前智能体能力范围之内,下一步的战略方向要在范围之外。沿途下蛋的目的不是现金流,是试探这个 level 的智能体边界在哪,哪些 corner case 会引导预训练的方向。

中国团队四五十人,专做硬件研发和供应链,整条链已经跑通,进入初步量产,百台级别。公司总共不到 200 人,美国比中国多,美国以研究为主,中国以硬件为主。

十年维度上,他觉得供应链更重要。大脑决定这个产品能不能做,身体决定能做多好。客户最终拿到的是硬件,长期会打成成本和质量战。他评价宇树在硬件研发上把 sim-to-real gap 做得很小,是很强的突破口;评价智元资金充足,容错率高,产品线可以铺得更广,这本身就是一种战略。

大脑和本体的关系,他给了一个反过来的说法:大脑驱动本体。摄像头的帧率、用 global shutter 还是 rolling shutter、视角要多广,全部由研究团队定。硬件要迭代三版才能进量产、进场景,供应链也还没收敛,晚三年做硬件,就少了三年迭代。灵巧手会换,但要等它 ready,现在的灵巧手还不足以支撑商业化。

至于智能和产品哪个更重要,他选智能。「没有智能就没有产品,智能是产品最重要的一部分。可是产品会影响智能,智能要做到多智能才可以成为一个产品。」他拿 GPT-3 到 ChatGPT 举例:模型层面有变化,但真正带来用户飞跃的是产品形态,从 API 变成浏览器里的对话框。机器人也一样,不需要智能达到通用,就可能被每个人用上,这是产品定义问题。

去年年底那场战,和「不能犯错的 CEO」 2:13:01

2025 年年底,Dyna 内部有过一次很大的分裂。表面上是路线之争,一拨人要做场景,一拨人要做研究。往深了看,是团队 identity 的冲击:我们到底是谁。

Lindon 说自己没有派系。他更偏研究那一头,理由是他要的是可规模化的产品市场匹配,一个不能 scale 的场景他不会做。偏场景的是团队里一些工程师。争到最后,他们把战线拉长,找到一个更远的目标:一个员工。要让机器人真正替代一个员工一天的产出,就得把上料、下料、任务、整条工作流全部做掉。这个目标同时要求智能体变强、基础设施变好、后训练技术变快,两拨人都能在这个点上打。

他把这段时间的教训说得很直白。战略下一步没想好,就去看别人在做什么,觉得要赶上,缺乏自己对市场的判断和第一性原则思考。团队被市场带着飘,今天这个出了要去看,明天那个出了又要去看,非常难受。等到找到自洽的方向,团队才收敛,momentum 才起来。

更深的包袱是他自己背的。他成功过一次,团队是冲着他的经验来的,他给自己的要求是「不能犯错的 CEO」。他非常怕犯错。

为了不犯错而做决策,其实本质上就不是一个好的决策。

这个包袱污染了他的判断。他后来意识到,恰恰是这种恐惧,让他做了很多错误的决策。他还提到自己以前有一个自我证明式的念头:要证明自己不是昙花一现。那是外界评价体系里的东西。

2025 年年底到 2026 年年初,他度过了这个状态。度过的第一情绪是感恩,感恩老师,感恩团队,感恩妻子和孩子。两个联合创始人从头到尾力挺他。他说,我作为一个 CEO,本来是为了不犯错做了很多错误决策,你们还愿意包容我、扶持我把事情做完。

放下包袱之后,思考才变清澈。他说解决一个问题不靠工作时长,他在投行时一周干一百到一百二十个小时是常态,可是有些东西靠堆时间是堆不出来的,得换一个思维模式。

强直性脊椎炎、王阳明和《人生只有一件事》 2:25:25

Lindon 十八九岁确诊强直性脊椎炎,免疫系统攻击自己的脊椎,周杰伦也有这个病。疼,睡觉时更疼,打喷嚏也疼。他当时怨恨世界,觉得自己怎么这么不幸运,每天活在痛苦里。

真正的转折不是病好了,是他转念了。他把这个病当成一个实验:改变作息会怎样,改变饮食会怎样,改变自己会怎样。他花了十多年在自己身上做这个实验,摸出规律,把毛病调顺了。他的自律也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同一套方法被他用到了创业上。以前跟投资人聊,觉得对方完全不懂自己在说什么,觉得对方很傻,然后继续说自己的。现在他会想,投资人的思考维度跟他不一样,对方看到的世界可以拿来参考。他最近聊的一些投资人,给了他很多以前无法接受的启发。

他读过《沉思录》,也读王阳明,读佛教和基督教的东西。他说这些体系的核心概念非常接近,都是修行,都是你怎么和这个世界相处,怎么转念,怎么让自己活得更好。他承认自己是讨好型人格,会在乎别人怎么看他,演讲视频回看会纠结自己哪里停顿了。后来他想通一件事:这个世界上最在乎你长什么样的人,就是你自己。别人看完两分钟视频,就去看下一个了。

张小珺问他,现在创业的驱动力是什么。他说是更好地活成真正的自己。人刚出生时看山是山,长大之后知道世俗有规矩,做了会被笑,就变成看山不是山。他想活回随心所欲的样子,那才是自由。

他把这次创业叫世界杯。所有行业里非常强的人都在这个赛道,每个人有自己的战略和打法,他带着敬畏心来。成功很难定义,如果能让每个人都有机会用上他们的机器人,算一个。失败的定义他给得很个人:如果他真的认为这件事失败了,那就是修心的失败,是一个心理状态。

快问快答里,全球最喜欢的食物是福州的拌面扁肉,最喜欢的地点是老婆和孩子在的地方。他有三个女儿,一岁、两岁、三岁。推荐的书是《人生只有一件事》。

三个小时聊下来,有几件事对读者是有用的。

判断一个机器人产品成不成立,先看工作流的最后一公里。上料、下料、异常恢复、摆位,这些不构成技术叙事的部分,决定客户会不会在三个月后把机器关掉。Dyna 在折餐巾上做到 99% 成功率,仍然因为一个闹钟停下来,这个细节比任何 demo 视频都有信息量。

商业闭环的价值在反馈,不在收入。他把闭环当成摸石头过河时手里那根棍子,有反馈才知道下一步研究往哪走。对做硬件的团队,部署飞轮本身要两三年,等智能体做完再去跑部署,等于落后两三年。

数据策略上,先 scale 多样性,再谈质量优化。这是他从 all in 高质量数据里退回来的一步,也是他承认自己「选择性听取证据」的地方。创业者对自己的判断保持这种诚实的复盘,比判断本身更稀缺。

最后一条是关于人的。一个背着「不能犯错」包袱的 CEO,会为了不犯错而做错决定。这个包袱不会写在 OKR 里,也不会出现在董事会上,它藏在每一次「我们要不要也跟进一下」的犹豫里。Lindon 说他放下包袱之后,第一感受是感恩。这可能是这期节目里最不像机器人行业的一句话,也是最难做到的一句。

今天我们的嘉宾是一位美国连续创业者,Dyna Robotics创始人兼CEO Lindon Gao。此前,他做过两段生意,一次完整的创业。Dyna可以说是他的第四次创业了。
在硅谷,Dyna和之前来过我们节目的Pi(Physical Intelligence)的纯大脑研究路线非常不一样。相比从通用智能出发、探索机器人大脑的研究路径,Dyna选择了一条“Product-research”的道路:以具体的工作流为最小单元,从真实任务出发,反过来驱动模型的预训练。
全球机器人行业还远远没有达到收敛的时刻。这是一条无比漫长的长跑——你看不见终点,有时候你也看不出清楚四周。每一位创业者都必须在这张尚未绘制完成的地图上,找到自己的方向,做出关键决策,并在迷途中找回自己。
而Lindon谈到,创业也是一场自我的修心。有时候,真正的转变只在一念之间。
过去,他曾要求自己做一个“不能犯错的CEO”。但后来他意识到,恰恰是这种对犯错的恐惧,让自己“为了不能犯错而做了很多错误的决策”。
直到去年底,他才刚刚渡过了这段难关。
OUTLINE:
00:01:41 “我们是蟑螂,我们死不了”
00:24:49 “我可以闻得到钱 ”
00:40:32 机器人开放地图和“product research”路线图
02:00:08 中国
02:13:01 丢下包袱,迷雾中探出一条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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