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 153·精读

和曾鸣聊产业史观:残酷的真相、会消亡的公司、优秀≠卓越、“OAI、Anth大概率不是原生时代大赢家”

今天的嘉宾是战略学家曾鸣教授。曾教授曾经是阿里巴巴集团总参谋长,也参与过两所商学院创建(长江商学院和湖畔),但他更令人熟悉的身份是:一名对企业战略有许多深度思考的研究者。不少创业者和企业家都受到过他的启发。

节目音频00:00 / 2:34:18
精读由 AI 基于节目转写整理,不是逐字稿,可能有偏差或错误;点击小标题旁的时间可跳到原声,表述以原节目为准。

154 分钟的对话里,曾鸣说了至少三次「基本没有」。问的是同一个问题:上一个时代的企业,能不能过渡成下一个时代的企业。他的回答从「不是多不多,是有没有」,落到「基本没有」。

曾鸣是战略学者,做过阿里巴巴集团总参谋长,参与创建长江商学院和湖畔大学。他完整看过互联网从 PC 到移动的周期,也陪阿里做过淘宝、支付宝、阿里云这几个当年争议极大的决定。这期播客里,张小珺和他把 AI 产业放进工业革命、电力革命、互联网革命的坐标里对齐,聊出一组非共识判断:模型公司是未来的 AI 云公司;OpenAI、Anthropic 大概率不是原生应用阶段的大赢家;科层制公司会消亡;今天还处在浏览器诞生前夜。

曾鸣的态度不悲观。公司有生老病死,新公司才有机会,年轻人才能上桌。他把这轮变化看成一代人的事,20 年起步。

AI 产业化的三段路 0:03:08

曾鸣把通用技术的产业化拆成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技术逐渐被社会接受,变成基础设施。第二阶段,基于基础设施长出大量新应用,百花齐放。第三阶段,应用多到一定程度,大家发现需要一套更底层的方法来运行这个新世界,他把这叫作原生应用阶段。

移动互联网是现成的样本。黑莓最早被称为智能手机,一直到 2010 年还占着美国市场四成多的份额,iPhone 只有两成多。真正的转折发生在 iPhone 4 和 App Store 之后。早期那批日活很快过亿的工具应用,墨迹天气之类,并不代表未来。抖音才是移动互联网的原生应用。

为什么原生应用不能跳过应用大爆发直接出现?曾鸣的解释是,应用爆发给了技术下一步发展的方向。技术成为基础设施之后不会停,但它往哪走并不清楚。字节先做今日头条,甚至更早做过内涵段子,都是在试。今日头条跑出了推荐算法,带宽和算力继续发展,短视频的呈现形式再和推荐算法结合,才有了抖音。

AI 现在走到哪了?曾鸣的判断是,2026 年年初,第一阶段基本成熟。标志是 TOKEN 这个词形成了广泛共识。黄仁勋在 GTC 上说英伟达的未来是 TOKEN 工厂,Sam Altman 马上说 OpenAI 的核心就是卖 TOKEN。一个技术有了标准的度量衡,就能被规模化、标准化地使用。就像一度电、一吨水、一个 GB 的流量,普通人不用懂背后的原理,也知道自己用了多少、要付多少钱。

同一年春节前后,OpenClaw 让很多人第一次看到 agent 独立完成任务的潜力。曾鸣认为,AI 进入了第二个阶段,智能体阶段。智能体就是 AI 时代的新应用。

如果非要和互联网做时间上的类比,他的判断比两年前更靠前。两年前他讲「拥抱雅虎」,今年年初他觉得,我们连浏览器都还没出来,比雅虎还要早。OpenClaw 出现时,他第一反应是想起 1992 年所有人都在建网站。建网站是为了分享信息,今天做 agent 是为了分享能力。信息时代把人能说的知识处理完了,接下来是把人做事的能力封装起来、调用出去。

浏览器当年完成两件事:用 HTML 把建站门槛降到普通人能接受,用点击把浏览门槛降到零。供给端和用户端同时爆掉,网站才无穷无尽地涌出来。今天的 agent 还缺这样一个东西。曾鸣说,他完全没有看到雅虎的雏形,更没有看到这个时代的谷歌。

模型公司就是未来的 AI 云公司 0:23:34

模型是什么?曾鸣给了一串类比。数据是新时代的石油,模型是炼油厂。从广泛提供基础设施的角度看,模型公司更像另一个已经消失的公司,美国在线 AOL。AOL 做的是互联网基础接入,让所有人能连上网,这本身是巨大的工程。今天的大模型让所有人能轻易接入智能,它也是基础设施服务商。

说得再直白一点,模型公司就是未来的 AI 云公司。这也是为什么美国大模型公司和云厂商之间的博弈变得复杂。云厂商觉得自己付出太多、得到太少,模型公司觉得自己将来要自建云、甚至自研芯片。两边碰撞、重新整合,最后形成几家稳定的 AI 云公司,这个终局是确定的。

公共基础设施的行业,商业模式只有一种。

公共基础设施的行业,只有一种商业模式是成立的,叫寡头垄断加政府强监管。

社会依赖它,政府一定强监管。供给如此重要,不能只有一家供应商。基础设施投入巨大,不会有无序竞争。最后就是几家寡头,保证稳定的、低成本的供给。曾鸣知道这个判断对现在创业的人很残酷,但他认为规律如此。

沿着这个框架,他给出了这期播客里最刺耳的判断:Anthropic、OpenAI 大概率不是原生应用阶段的大玩家、大赢家。他相信未来一定会出现一家十万亿美元的公司,但未必是现在领跑的这两家。

有人拿陆奇的话来问他,OpenAI 未来会比谷歌大五倍还是十倍。曾鸣说,他理解陆奇想表达的是 AI 时代会有一家谷歌级别的公司,只是他不认为那家公司一定是 OpenAI。他自嘲硅谷现在最受尊重的是 researcher,他也可以自称 researcher,只不过研究的是商业世界的动力学规律。

第一阶段的企业,很难活到第二阶段;第二阶段的企业,很难活到第三阶段。

市值数据也被他拿来祛魅。雅虎 1995 年成立,2000 年市值 1200 亿美元,五年时间。按通胀和纳指回报折算,相当于今天的一万亿美元。AOL 1988 年开始提供服务,2000 年高点估值 2200 亿美元,比雅虎还高,后来收购时代华纳,冲到 3000 多亿美元。谷歌 1998 年成立,2005 年达到千亿美元。黑莓巅峰时也是最快达到千亿美元估值的硬件公司。技术冲击足够大的时候,第一波跑出来的公司就有这么大的价值。Anthropic 和 OpenAI 很了不起,但这样的先例在历史上发生过。

为什么第一阶段的企业很难活到第二阶段?曾鸣的解释是,第一阶段的技术核心是可用不可用,需要大量原创技术创新。第二阶段开始的标志,是第一阶段的技术发展渐渐慢下来,变成大家都能调用的公共品。应用公司需要的是产品洞察、用户同理心、上下文管理这类新的应用技术。技术还在进步,但未必沿着原来的轨迹线性增长。

美国市场的淘汰已经开始。Anthropic 先领跑,OpenAI 跟上,Google 阶段性被甩下,xAI 和 Meta 掉队。曾鸣用「智能复利」解释这个差距:Anthropic 开始用大模型训练大模型,把 AI 工具用在自己的主业上,模型训练能力大幅提升。再加上组织上的聚焦,领先优势就把较弱的玩家甩了出去。

中国是另一套生态。曾鸣的判断是,年底跑不到 3T 模型的玩家大概率出局。Kimi 的 K3 到了 2.8T,智谱在往前跑,MiniMax、千问都在冲这条晋级线。这是一场淘汰赛,八进四,四进二,最后留下有限的几家做基础设施。模型公司的创业窗口已经关闭,新公司再进来,完全没有积累。

模型公司是不是好生意?曾鸣说,是很好的成熟生意,但不再是当红炸子鸡。过三五年,如果没进入下一个阶段的竞争,你就变成大家调用你服务时才会想起的公司,不稳定的时候 complain,不会天天夸你。

新平台不来自旧平台 0:39:53

Agent 现在是什么状态?曾鸣用四个字:百花齐放。去年夏天他在硅谷参加 demo day,十个项目里三五个做广告素材生成、广告投放,任务特别简单。他当时就觉得长期价值有限。今年这批应用大多不怎么样了。他反而看好一家做增长的公司,因为增长复杂,复杂任务才能建立智能闭环,才不是搭脚手架。

搭脚手架这个比喻很关键。智能能力不够的时候,做应用很大程度上是在模型外面搭一层临时结构,等模型能力一涨,脚手架就被淹没了。今天做应用,要假定智能完全够用,然后问它到底能干什么活。越简单的活越容易被复杂的活吞掉,因为简单活干完就干完了,没有成长空间。

Manus 去年做通用 agent,曾鸣觉得市场感觉非常敏锐,抓住了 coding 能力溢出的窗口。但通用 agent 当时能触达的是一批 prosumer 的生产力需求。今天一个 agent 要立足,至少要找到一个 10 倍以上的切入点。做 PPT、出报告都不够大。技术往前拱了一步,能不能把一个复杂任务真正解决掉,才是分水岭。

垂直还是通用?曾鸣说,这是接下来比创造力和天分的地方。教育、健康是典型的大垂类,足够你在里面耕耘。通用里头又分 TO B 和 TO C。他预测今年年底会听到一堆做组织大脑的 agent,组织的操作系统,CEO 的 agent 团队,这会是 TO B 的主赛道。TO C 则重新开始做情感陪伴、解决问题这类产品。

很多人说这一波应用很难形成移动互联网时代的数据飞轮。曾鸣的说法是,数据飞轮升级成了智能飞轮,也就是智能复利。数据飞轮一直存在,互联网更特别的是网络效应。智能飞轮要跑起来,需要真实世界的反馈,反馈的前提是 agent 能独立干活、离开人的参与,中间还要有算法创新,包括上下文管理、记忆、新的交互方式。这个循环让 agent 在特定场景里越来越聪明,再渗透到其他场景解决更复杂的任务。谁找到或者撞上最有规模化、最能泛化的场景,谁就最有可能形成黑洞效应。

网络效应在 AI 时代会继续存在,成为标配。但曾鸣认为,网络效应的升级版是黑洞效应。应用场景越多,连接越复杂,越有可能拓宽智能。他在《智能商业》里讲过 DNA 螺旋的两条链,数据智能和网络协同。黑洞效应相当于两条链都升级了:数据智能还是数据智能,网络协同变成了内部快速吞噬场景的网络结构,不再是简单的连接。

新的平台一定会出现,入口就是平台。旧平台做的是简单信息匹配,新平台要做能力与需求的匹配,复杂度高了很多。所以新平台大概率不诞生自旧平台。你不是 agent 原生,就判断不了 agent,也做不出给 agent 用的通用开发平台。这个时间点,曾鸣估计在三五年。

至于 agentic OS,他把它放在第三阶段。OS 开始调度资源,不再做匹配。你告诉它一个意图,它直接调用市场上所有 agent 把活干完,你甚至见不到那个 agent。这要等 agent 真正爆发、成熟到可以被简单调用,所以还远。今年大家畅想它有意义,但大概率没法在这个阶段实现。

今天 agent 应用公司融资很难,很多人觉得应用不过是模型的一个 skill。曾鸣说,这恰恰是应用领域创业者的反共识阶段。没有好应用让大家看到潜力,大家都在摸索。视频生成相对成熟,做 agent 的公司很多,最终目标可能是 AI 时代的抖音,但第一步做什么非常考验功力。AI 短剧动漫门槛太低,半年就干完了。模型能力溢出了,简单的活它自己就能干,复杂的活又还没找到足够大的场景。大部分人低估了做应用的难度。去年像小孩过家家,有个新玩具就下场,考核标准只是 ARR。今年模型能力一突破,过家家的小孩就被淹没了。真正的标志是有人开始认真想,我能不能拿它干点重要的活。

模型公司会吞噬一切吗?曾鸣不这么看。模型吞噬一切的前提是所有东西都在模型射程内。智能够用之后,会有一堆新的技术要求出来做不同场景的东西。他举电的例子:1892 年爱迪生发明电灯泡,照亮曼哈顿一平方公里。1910 年电网覆盖美国主要城市,同年才出现洗衣机和电冰箱两个 TO C 大应用。空调到 1925 年,电视机到 1930 年。通用电气真正成功,是因为它做出了最早的电冰箱和洗衣机,不是因为发电。爱迪生认为发电更重要,他的助理离开后成立了美国第一家送电公司。电网后来成了 TO B 的基础设施,没人关心电网公司的品牌,通用电气却繁荣了 60 年。

「公司」要被淘汰 1:06:15

曾鸣在书里从头到尾讲「组织」,刻意不用「公司」这个词。因为公司是工业时代的产物。工业时代之前只有手工作坊,公司是工业时代最大的制度创新,让现代化管理得以运行,支撑规模化扩张。如果工业时代的许多基本经济规律被挑战,组织形态一定也会被挑战。

他判断,科层制管理的公司制度会衰亡。人类的分工协作会继续,组织永远存在,有人的地方就有组织,但组织用哪种形态,是历史演化的过程。

为什么变化这么剧烈?两个类比。第一,AI 至少是工业革命级别的技术,工业革命颠覆了农业时代几乎所有的东西,AI 如果超越工业革命,工业时代的大部分东西也会被淘汰。第二,人类一直自豪于自己是地球上唯一的智能动物,标志是语言和智能。AI 也能说话,也能理解全部知识,也具备智能。过去很多习以为常的事情,20 年后完全可能不存在。

AI 原生组织怎么搭?曾鸣从最底层讲起:岗位可能不存在了。今天公司应聘的是岗位,定岗、写工作描述、招人,然后才有汇报线、层级、报酬。岗位是组织的基本单元。AI 时代组织的基本单元是任务,是待解决的事情,大家围绕任务流转。

现在大家讲 AI 要嵌入工作流,曾鸣说那是阶段性产品,因为工作流是为人设计的。AI 原生组织从第一天就定义任务、拆解任务、分配任务,硅基员工和碳基员工都围绕任务协同。找工作变成认领任务,公司发布任务,你觉得能干就接,交付结果就上线。层级不存在了,因为层级存在的前提是不知道谁说了算,先定个层级,级别高的人说了算。未来是谁的能力强,谁被调用。

激励靠什么?自驱。硅谷这半年最流行的词是 high agency,主观能动性,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你有没有成长,没有人比你更了解。成长了、开心了就继续做,没成长、不开心就换个地方。竞争对象也不只是同事,还包括 AI 同事。贡献变得透明,谁在做事、谁没做事很清楚,所以顶尖研究员转会费高,因为市场能快速识别谁创造了最大价值。

这也解释了 new lab 为什么叫 lab。曾鸣说,真正的第一个 new lab 是 OpenAI,后来的 Anthropic 这批可以叫 new new lab。他们借用了 lab 的组织形式,做不同的事情。之所以叫 lab,是因为现在主要员工是研究员,研究员最能理解 lab,他们不喜欢公司,也不喜欢大学,但喜欢 lab。将来所有有创造力的人都会在这样的新型组织里,那时可能就不叫 lab 了。

人有生老病死,公司也有生老病死,没有比这更正常的了。

公司消亡没什么可遗憾的。曾鸣反问,多少人现在去公司上班是开心的?将来有更好玩的方式,这就是技术进步给人类带来的价值。

一人公司会是方向吗?他说不会,一人公司只是很多职能坍塌到一个人身上。一个人能干的活永远有限,一定会有分工合作,一定会有组织。一人公司是阶段性产物,让大家都理解了一个人加上 AI,能干掉原来一个公司花大量管理协调成本才能干的事。将来每个人都是一个六边形战士,再在组织里跟其他六边形战士合作。

传统公司怎么转?曾鸣的回答很直接:不换脑袋就换人。认知先升级,得理解新物种长成什么样,理解要跨过的鸿沟有多大,才会努力。不然大部分人顺着惯性,一路 AI 加下去。等原生公司起来,就会很绝望。转型非常困难,因为它反人性。

AI 原生组织里,全员合伙人会越来越普遍。曾鸣说,企业会越来越像合伙人制度。律师事务所、咨询公司、投行早期都是合伙人企业,特点是几个人的分工合作都很重要,少了谁都不行。未来招你,就是因为你的贡献必不可少,那你就是合伙人。人数会显著变少,每个人有差异化,互补,同质化的部分交给数字分身。

优秀不等于卓越 1:31:10

曾鸣说,卓越没法一眼识别,因为卓越是事后认定的。你克服了一次又一次负反馈,所有人都不认可你,最后用巨大的成功证明你是时代最早的先知。优秀是持续有正反馈的成长过程。两条路径完全不同,大部分人是优秀的人,因为优秀跟人的心态比较匹配。跟卓越成比例的,是大量有疯狂想法但失败的人。狂想很容易,想对了还能做出来,极为稀缺。

他常问创业者一个问题:十年以后,你会对怎样的自己满意?这个问题最能反映当下是什么在驱动你。有人回答对这件事特别感兴趣,希望它成,事情已经大于人。有人回答好奇,这也比证明自己有意思。有人回答要做一家 100 亿美金的公司,曾鸣说这是负分答案,因为这是外部认可驱动,每一轮估值都会冲击他。

他听过最好的回答,是马云创业前讲的,让天下没有难做的生意。那是发自内心相信的东西。马斯克去火星也是使命,把人类带入外太空时代,脱离了小我。

曾鸣把公司分成四个层级:机会驱动、战略驱动、远见驱动、使命驱动。真正走到战略驱动已经很优秀,但卓越大概率得是使命驱动。有的人先有愿景,慢慢发展出使命;有的人天生使命驱动;也有人靠团队互补,一个人战略能力强,一个人动手能力强,像王兴和王慧文。

卓越的人往往把成功归于别人,认为自己靠运气。曾鸣的解释是,事情大于人,自我很小,才能走那么远。你只是碰巧在合适的地方、跟合适的人、做了合适的事情。如果为了证明自己有多牛,世界早晚会打你的脸。自我小一点,利他、同理心、自我逐渐变小,是走向卓越必不可少的因素。自我太大,就会一直想证明自己,一直待在正反馈循环里,走一条普遍性正确的道路,急着要短期反馈,不去感知真实世界,处理信息时先入为主。

怎么分辨信号和噪音?曾鸣给两条:尽量感知得全面一点,真实体会外界发生什么变化;思考更深入一点。很多人不太过脑,当下流行什么就追什么,别人已经领跑两步,你只看到冒出水面的第三步,追的时候第一天就输了。接触面太窄,也容易做出局部最优判断,失去更大范围的视角。

他说自己爱琢磨心法。理论容易把人框住,你只记住一句话,依葫芦画瓢,容易出问题。心法掌握了,可以根据具体情况随机应变。

战略生成系统 1:38:17

AI 时代战略还重要吗?曾鸣说,无比重要。做错一个重要决定就出局,淘汰赛可能以几个月为单位。越不确定,越需要战略思考能力。都很确定的时候,大家拼执行。

「看十年,想三年,干一年」是他对 AI 战略方法论的形象总结。大部分人记住了看十年和干一年,因为那是工业时代的习惯。在成熟、发展缓慢的世界里,每年增长 5% 到 8%,十年后大概什么样,没有新玩家,线性外推就够了。战略如此不重要,以至于大公司把战略外包给麦肯锡、BCG。80 年代到 2000 年左右,这些咨询公司井喷,就是因为企业认为战略可以外包。

今天的问题在于,干一年远远不够,线性外推得不出 Anthropic 今年 80 倍的同比增长。未来太不确定,看十年也帮不了太多,你还是不知道当下从哪下手。所以要想一个大概三年的图景,看两三步:第一个里程碑是什么,第二个是什么,第三个可能是什么。今年做的第一件重要事情,是为了满足哪个里程碑。短期、中期、长期之间有了动态张力,战略才有发生的环境。就像在三维空间找最优解,和在二维平面找最优解,完全不是一回事。

节奏可以变。看五年、想两年、干半年,或者看三年、想一年、干一个季度,根据行业调整。关键是中间那个节点,一定要看到至少三步。

曾鸣把这叫「战略生成」,对应大家熟悉的视频生成、文图生成。以前叫战略规划,现在叫战略生成。伟大不能被计划,公司真正要做的是一套体系、一个环境,让战略洞察涌现出来,成为一个不断生成的系统。最后战略就是一个自然而然的决定,合适的时间、合适的人做了合适的决定,公司往前走。

这套系统长什么样?曾鸣说,像神经网络,像工作流,任务是流向,人和 AI 都接在里面,核心是涌现。相当于人和 AI 一起在训练一个组织的小模型。有没有原来没想到的洞察涌现出来,群体智慧有没有在演进,这是最终目标。

环境怎么建?需要新的文化,跟全员合伙人匹配的文化。这也是 context not control 重新火起来的原因。五年前讲奈飞、讲字节的案例,大部分人觉得挺牛,但跟自己没关系。今天所有人都知道,给够上下文,人就能做出正确决策。对齐目标、对齐认知,全员共享一个完整的上下文,事情会自然涌现。人和 AI 都共享上下文。人没有 AI 处理海量信息的能力,但人有瞬间的创造力和看见不存在连接的能力。

不同阶段的公司,战略方法不一样。大模型公司进入战略收敛期,战略方向清楚了,核心是组织效率和执行效率,从方向型战略变成可闭环的运营模式,因为发展期要规模化、要上量。具身机器人公司大多还在战略探索期,一号位必须带着大家做不同创新,有一套机制降低试错成本,逐步达成共识。这个阶段要有自己相信的东西,但不能过于执着,现实会打脸,别人的方向可能是对的。自我能不能让位给现实,能不能快速理解、消化、吸收别人最好的经验,再形成下一步创新的基础,这些决定探索期的成败。核心是创新效率,不是执行效率。

为什么组织要放在战略前面?曾鸣说,因为想要的那种未来战略生成方式,跟原有组织不匹配。只有新的组织形态才能生成新的战略。新组织形态的原生挑战,是决策频率越来越高、质量要求越来越高。组织和战略是阴阳两面,分不开。

他对 AI 原生公司 CEO 的建议是,先看自己对 AI 理解得够不够深。走得足够远的创业者,基本上都自己重写了公司内部的运行体系。有人把自己关在家里三天,把框架写出来。因为他们对组织运行的原型有深刻理解,AI 最大的帮助是快速把原型实现。大部分人满足于在飞书上升级,迁移成本高,自己做不出新东西,判断别人做的东西靠不靠谱也没能力,分水岭就在这里。最早一批 CEO 自己动手重写组织运行方式,那就是未来组织的神经网络。原来的 ERP 是固化道路,一定有僵化和局限,神经网络才能实时反应,天然对应任务。

已经有公司的 CEO 怎么办?如果想继续在最前沿竞争,就得在 AI 原生上做更大努力。竞争是相对的,跟兔子赛跑和跟猎豹赛跑,速度要求不一样。

没有巨头是安全的 2:02:48

这波巨浪面前,哪些巨头安全?曾鸣的回答是:

谁觉得安全,谁就是最不安全的。

巨头都在 AI first、all in AI,曾鸣说这是必要条件,够不够要看技术演化路径有多颠覆,新公司获取资源的能力有多大。上一个时代的企业过渡到下一个时代,还能做得非常好的,多不多?他的回答从「不是多不多,是有没有」,落到「基本没有」。IBM 做到过一次,微软某种程度上做到过一次。微软错过了移动互联网,但保住了搜索的火苗,有了云计算积累,加上 PC 时代操作系统垄断,在 AI 时代起了个大早。现在看,微软对模型的投入不够,模型这块已经出局,虽然早期投了 OpenAI,今天已经买不起。Google 相当于微软的上一段,也许能成为很好的 AI 云公司,有 TPU、有大模型,作为云厂商活下来没问题,但能不能做出消费者入口级的大应用,不确定。

字节会是下一个时代的字节吗?曾鸣说,同样大概率不会。字节模型做得不错,在国内是第一梯队,视频生成、多模态世界一流,有很大机会成为 AI 云公司。做基础设施容易,有积累、有惯性。但大的 TO C 应用有非常大的不确定性。豆包不是那个应用,豆包是第一代 AI 产品,聊天机器人,没有行动力。智能体的核心是独立完成任务。把智能体内置进豆包,大家都想做 AI 时代的 OS,但上一代的入口能不能理解下一代的生态,挑战非常大。你不是 agent 的事实标准,就很难成为入口。你调的都是上一代服务,上一代服务可能被下一代颠覆。

社交关系会重构吗?腾讯安全吗?曾鸣说,肯定重构。腾讯作为最安全的公司,最近为什么这么恐慌?因为也有可能不安全。人跟人的关系会被重新定义,agent 在里面的重要性会大幅上升。QQ 没有过渡到移动互联网时代,真正承接移动互联网的是微信。人和货物的关系一样会被重构,阿里也一样有挑战。

所有公司都会 all in AI,就像移动互联网时代大家都 all in 过一次。曾鸣一直在想,移动互联网对 PC 互联网,到底是颠覆性创新还是延续性创新。他的判断是 1.5 的创新,有很强的颠覆性,也有很强的延续性,都基于互联网基本架构。延续性的部分让几家头部互联网公司成功过渡,颠覆性的部分成就了抖音和拼多多这两个更原生的移动互联网公司。AI 整体上更偏向颠覆性技术,它颠覆的不只是互联网,是工业革命。互联网本质上是生产关系的革命,AI 是生产力的革命。延续性没那么强,原有物种适应新物种就会非常困难,技术储备可能都不是线性的。

所以下一代产品长在自己公司里,难度很高。两个制约:组织文化,10 万人的公司转成 AI 原生,跟 10 个人的公司长成 1000 人的 AI 原生公司,难度不一样;对平台和生态的理解,没有做出第一个真正成功的 agent,大概率不理解 agent 怎么运行,就提供不了基础设施,成不了事实标准,也成不了入口。先有一个成功的 agent 是前置条件,才有黑洞效应。

xAI 战略错了吗?曾鸣说,战略上可能有问题,没有特别明确的方向,不够聚焦。组织上肯定有问题。他在硅谷碰到有工程师的场合,xAI 的人永远是最疲惫的那个。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卷,是被消耗过度了。人太累的时候没有创新,组织绷得太紧、高压,要做特别大的创新非常难。他听到的研究员评价,也不觉得 Elon 真正懂大模型。他原来那套偏硬件的方法论,到了 AI 时代给不出答案,又不愿意用共创的方式让组织给答案。以前都是自上而下,他给地心原理的答案,逼大家超常规完成。这次他自己给不出答案,又不给底下人空间,就卡在组织上了。

Meta 呢?小扎年轻,但出道早、消耗也早。Meta 大到这种程度,内部调度资源非常困难。大部分研究员也不觉得小扎懂模型,他就没办法真正做重要决定。OpenAI 是 Sam 依赖 Ilya,Ilya 能驱动整个事情,Sam 又是很好的 CEO,两个人搭配得好。Anthropic 组织能力非常强,Dario 对 mission 和 vision 把握得准,显示出聚焦的、愿景驱动公司的爆发力。OpenAI 底子厚,反过来追 Anthropic 速度也很快。这两家本质上都是新时代的创业公司,组织文化更匹配。其他几家各有各的问题。

中国公司类似。Kimi 更原生一点,起步早,有大公司资源支持,能持续往前跑。字节在张一鸣反应过来 all in 下场之后,速度也非常快。中国竞争收敛慢,因为先发企业不像美国有两三年先发期,没有一个健康酝酿 DNA 的阶段。这一轮至少到现在,还是在美国原型上快速跟进。大家同时起步,必然百团大战。看到的图像差不多,都去硅谷把所有研究员撸一遍,每个人都能挖一两个人,容易出现同质化竞争。即使这样,认知比较深刻、早跑了一年半年的,像杨植麟、闫俊杰,也包括智谱,这一轮还是跑在前头。

现在还应不应该做大模型?曾鸣说,传统意义上的大模型没人做了,也不会有人投。米哈游这类公司做大模型,是为了补齐基本能力,为真正做应用发力,不是参加基础设施 API 工厂的竞争。下一阶段大应用公司,模型和应用技术的边界不清楚,这一代断代太厉害,下一代不一定接得住。所以做模型是一种能力储备,棋还没下到中盘,还在开盘布局。

五年内,agent 的入口有可能出现,第二阶段大家能看明白。像抖音、拼多多这样的原生应用,要等到第三阶段,可能是八年十年后。别忘了 OpenAI 已经 11 年了。

AI 成为新的生产资料和基础设施,社会需要多长时间消化?曾鸣说,一代人,20 年起步,因为他们才是原住民。智能像能源一样从外部获得,人和人的差异在哪里?创造力。德鲁克把工业时代以来分成三个阶段:生产力革命,流水线取代手工作坊;管理革命,泰勒的科学管理,商学院出现,为现代化管理匹配管理人员;知识革命,软件处理人类知识,把最优实践沉淀成标准执行方法。曾鸣借用这个框架,把 AI 时代定义为创造力时代。所有可以被结构化处理的知识型工作都会被 AI 接管,人被逼着开发新潜能,也可以说终于被解放出来。

创造力不是简单会写歌、会画画。它更多是原创地定义复杂问题的能力。电发明、流水线出现之后,才有产业工人、技术工人、白领,这些是 19 世纪的人想象不到的。未来所有人努力的方向,是开发自己的创造力,是無中生有的能力。有的东西机器都知道,已经被当作 data 获取了。无中生有,机器从它的角度可能觉得很无聊,可能是情感陪伴,是人跟人之间有的没的、以前没被开发的需求。它不一定贡献物理世界的巨大进步,但对人的成长和幸福感有帮助。

商学院会消失吗?曾鸣说,商学院已经不行了,都在衰落。围绕公司建立的办公室等可见的东西,都会发生巨大变化,虚拟世界的比例会越来越高。Metaverse 的方向没错,可能只是时间早了五年。

教育会是接下来最大的冲突。以前的教育体制本质是知识灌输,智商开发是第二位的。从小到大多少兴趣被压抑,大家没有顺着开放的探索路径开发潜能,最早被摁在原来世界的固定模式里,为了不输在起跑线上。年轻人已经知道未来跟今天想象的不一样,问高中生,他们大概都知道用现在的方法大学毕业找不到工作。但他们有很多想象,家长不敢让他们走。刚生小孩的家长知道要用新方法教育,只是不知道用什么方法。这是整个社会需要花很大资源去探索的方向。

人和 AI 的关系,在组织里是深度协同。社会层面,这一轮 AGI 会渗透到方方面面,像过去十年我们离不开手机。将来每个人身上挂着摄像头、语音接收设备,可穿戴的东西满身都是,加上外骨骼,人就成了加强版的人。硬件也是这一两年的热点,像 2000 年以后大家都在做家用电器,最后立足的是几个大品类,还有无数小品类。哪些是大东西,哪些是小东西,谁找到了面向未来的密码,都不确定。

基本态度要改。原来我们倾向于降低不确定性,这个阶段要拥抱不确定性,不确定性就是最大的机会。见到不确定性、复杂性就恐惧,肯定没法往前走。觉得特别好玩、特别有机会创造新东西,这才是年轻一代创业者的心态。

曾鸣给自己的定位是「快乐的研究员」。每天跟创业者聊,看最新资讯,看访谈,做信息输入,让自己不那么累。今年上半年大部分人都感受到,AI 工具效率太高,很容易把自己弄得极为疲惫,因为跟不上它的处理速度。大家开始反应过来,要有隔绝,找到生物的人的合理节奏,再跟 AI 找新平衡。

回到开头那个问题。上一个时代的企业能不能过渡到下一个时代,曾鸣的答案基本是没有。这个答案不让人绝望。公司有生老病死,新公司才有机会,年轻人才有梦想。对今天在牌桌上的巨头,这是残酷的规律。对刚下场的创业者,这是最大的好消息。对普通读者,能带走的判断有三条:别在模型层再挤,窗口已经关了;应用公司要找一个 10 倍大的复杂场景,做智能闭环,别搭脚手架;如果你是一个组织的负责人,先改组织,再谈战略,因为新的战略只能从新的组织里长出来。

今天的嘉宾是战略学家曾鸣教授。曾教授曾经是阿里巴巴集团总参谋长,也参与过两所商学院创建(长江商学院和湖畔),但他更令人熟悉的身份是:一名对企业战略有许多深度思考的研究者。不少创业者和企业家都受到过他的启发。
作为观察过互联网完整周期的研究者,今天我们聊了聊他对AI新时代、新范式的完整思考,并和历史上关键转折时期做了对照——聊完让我有了更全局的视角。
对AI的产业发展,曾教授提出了许多非共识判断,甚至是一些“暴论”。
这里我先摘录15条:
AI产业化会有三个阶段:1)第一个阶段,技术逐渐被社会接受,成为社会基础设施;2)第二个阶段,基于基础设施产生海量新应用,进入百花齐放的时代;3)第三个阶段,当这些海量应用出现,大家发现需要一些更底层的方法运行新的世界,我把它叫作“原生应用阶段”。
我只是研究商业世界的动力学规律,我能看到的理论框架告诉我:第一阶段的企业,很难活到第二阶段;第二阶段的企业,很难活到第三阶段。
对比互联网时代,我们现在刚刚走到浏览器阶段,甚至比Yahoo还要早。
模型公司怎么类比?它有点像另外一个已经消失了的公司——美国在线AOL,它是互联网基础接入服务商,让所有人都能够接到互联网上,这本身是个巨大的工程。今天,大模型则是让所有人都可以轻易接入智能的入口,它也是一个基础设施服务商。
直白一点说,模型公司就是未来的AI云公司。
公共基础设施的行业,只有一种商业模式是成立的,叫寡头垄断加政府强监管——我知道这个现实对很多现在创业的人很残酷。
Anthropic、OpenAI,大概率不是原生应用阶段的大玩家、大赢家。
因为经济学基本规律,只要有同质化的供给,你就不可能获取高额利润,你就是一家不怎么值钱的公司。
下个阶段就是看谁是Netscape、谁是Yahoo,谁把Agent的标准建立起来,谁抢住Agent的用户入口。未来三年是有可能开始出现Agent入口的。
新的平台大概率不诞生自旧的平台。因为旧平台做的是简单信息匹配,新平台要做的是能力跟需求的匹配,复杂度高了很多。
作为工业化革命的产物,科层制管理的公司制度会衰亡——就是说,“公司”会消亡。这没有什么可以遗憾的呀,将来有更好玩的——你说多少人现在去公司上班是开心的?
我从来觉得在巨浪面前没有人是安全的。谁觉得安全,谁就是最不安全的。
CEO不能有老板心态。谁还认你啊?——现在说我都不陪老登玩了,我还陪你老板玩?
张:这个时代的企业过渡到下一个时代的企业,还能做得非常好的,多不多?曾:不是多不多的问题,是有没有的问题。张:有没有?曾:基本没有。
这一点都不让人绝望啊,人有生老病死,公司也有生老病死,没有比这更正常的了。这样,新公司才有机会,年轻人才有梦想,这多好的一件事情啊!
好了,更多内容还是收看我们的播客吧:)
接下来,就是我对曾教授的访谈。
OUTLINE:
00:03:08 来自商业规律的残酷真相
00:39:53 新平台不来自旧平台
01:06:15 “公司”要被淘汰
01:31:10 优秀≠卓越
01:38:17 战略生成系统
02:02:48 没有巨头是安全的
02:18:01 创造就是“无中生有”
LINKS:
我们的播客在小宇宙、Apple Podcast、Spotify等全音频平台播出;
我们的视频播客在小宇宙、Bilibili、小红书、视频号、抖音等全视频平台播出;
如果你想服用文字版,请搜索我们工作室的公众号:语言即世界language is world。
DISCLAIMER: 本内容不作为投资建议。
CONTACT: xiaojunzhang@lisw.ai
Jump into the new world-and explore with us!😉

本集资源与出处